“奴才谢皇上隆恩!”
夏守忠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不用谢朕,要谢就谢冠军侯。”
乾元帝斜眼贾琅,没好气道。
夏守忠也是玲珑人,立刻转向贾琅,又是一通猛磕:
“谢侯爷大恩!谢侯爷宽宏大量!”
“行了行了,老夏,头磕得震天响,是想给我折寿不成?”
贾琅一脸嫌弃地退后一步。
“起来吧,冠军侯都求情了,还跪着做什么?嫌不够丢人?”
乾元帝呵斥道。
夏守忠战战兢兢爬起,退到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然而,贾琅看着退下的夏守忠,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光。
他并非真的宽容。
死两个小太监,对夏守忠这种根基深厚的大珰而言,不过是断两根汗毛。
真正的惩罚,是让夏守忠欠他一条命。
在这深宫之中,夏守忠的这份“感激”,远比几十万两银子值钱。
今日卖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来日这位司礼监掌印,便是自己在宫中最大‘消息来源’。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安抚了夏守忠几句后,乾元帝的目光似有实质,最终像两根钉子一样扎在了贾琅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
那麻袋粗粝,上面甚至还沾着几星未扫净的谷糠灰,在金碧辉煌的乾清殿内,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诱人。
“把银票拿过来吧。”
乾元帝对着贾琅挤出一丝笑,那笑容里竟然透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讨好?
没办法,不笑不行。
刚才还在为家奴索贿而龙颜大怒,觉得丢了皇家颜面,转眼这五百万两巨款就要入自己的私库,这脸打得啪啪响,但也香得很。
这可是能救大乾于水火、能让他腰杆子硬起来的救命钱啊!
贾琅嘿嘿一乐,那张粗豪的脸上写满了“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离不开我的钱”的表情。
他单手拎起那个巨大的麻袋,像拎小鸡仔一样随意往前一递:
“皇上,接着!”
看着贾琅身前的麻袋,乾元帝眉毛一挑,嘴角忍不住抽搐。
贾莽夫......你就不能换个像样的容器?
哪怕弄个红木箱子呢?
非要用装陈粮的粗麻袋?
这可是百万两的雪花银,不是五百五十石陈米!
乾元帝盯着那满是灰尘的麻袋,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这接过来的不仅仅是钱,更是满满的“土味”和身为帝王的尴尬。
贾琅举了半天,见这位九五之尊迟迟不打开,眉头一挑。
“哟?皇上嫌寒碜?”
“那臣拿回去了啊,正好侯府缺个装炭的袋子,这料子厚实,禁烧。”
“慢着!”
乾元帝咬了咬牙,腮帮子鼓动得像含了块石头,从牙缝里崩出两个字。
“狗东西,去打开看看。”
贾琅闻言,眉毛一挑,随手将一麻袋砸向了夏守忠。
“砰!”
“哎哟!”
夏守忠正伤心呢,哪想到天降横祸?
那装着百万两银票的麻袋像炮弹一样砸在他胸口,把他砸得一个趔趄,差点当场去见列祖列宗。
“皇上,奴才......”
夏守忠一脸懵逼地抱着麻袋,只觉得胸口闷痛,不知所措。
乾元帝却看都不看他,转头盯着贾琅,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防备——这莽夫看着粗枝大叶,万一私吞了几张怎么办?
“刚才搜出来的那些,也一并给夏守忠!”
“让他当着朕的面,一张一张地数!少一张,朕唯你是问!”
这是要把夏守忠当验钞机用,同时也防着贾琅做手脚。
贾琅闻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许是刚才麻袋灰尘太大,他竟然觉得鼻孔发痒,当着乾元帝的面,极其自然地伸出小指,毫无形象地挖了起来,一边挖还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数呗,臣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还在乎这点零头?”
乾元帝看着贾琅那粗俗至极的动作,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混蛋!
当着朕的面挖鼻孔!
君臣之礼呢?
天家威严呢?
刚想发火,脑海里又闪过那五百万两的数字。
乾元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强行压下把这货拖出去砍了的冲动。
忍!为了钱,朕忍!
只要钱到位,别说挖鼻孔,他就是在金銮殿上抠脚,朕也当没看见!
“夏守忠!把地上的碎银子都捡起来,给朕好好数!”
“若是数目对不上,你就提头来见!”
乾元帝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吼出来的。
贾琅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乾元帝。
这皇帝有病?
怎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我就挖个鼻孔而已,至于吗?
他暗戳戳地想着,丝毫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离谱。
看着夏守忠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跪在地上一张张捡起银票,走到案几前开始“一、二、三”地唱数,贾琅只觉得眼皮打架。
这架势,没半个时辰完不了事。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对着乾元帝懒洋洋地摆摆手:
“皇上,您慢慢数,臣昨晚熬夜数钱数累了,先回去补个觉。”
“对了,这银子既然孝敬您了,别忘了派人去修我的冠军侯府啊。”
说完,这货也不等乾元帝答应,转身就往殿外走,背影写满了“我很困,别烦我”。
“站住!”
乾元帝一声断喝,声音里夹杂着无奈和即将爆发的怒气。
随即,这位帝王开始自我催眠:
“不生气!不生气!跟一个莽夫生气,不值当!”
“气坏了身子是自己的!”
乾元帝再次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似乎要把胸口的闷气全部排空。
贾琅见此情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乾元帝闭着眼,一脸深沉地在那运气。
谁不会啊?
贾琅心里嘿嘿一笑,竟然当着乾元帝的面,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他也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然后长长地吐出,还配合着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呼——”!
那声音之大,之悠长,之充满戏谑,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混账!谁让你学朕的!”
乾元帝猛地睁眼,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像蚯蚓一样蠕动,指着贾琅吼道。
贾琅一脸无辜地看着乾元帝,眼神清澈得像个刚出生的孩子,仿佛在说:
“不是你教我的吗?深呼吸能消气啊。”
“呼——呼——”
为了证明自己没错,贾琅又来了两下。
偌大的粗气从乾元帝的鼻孔里冒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死死盯着贾琅,眼神如果能化作实质,贾琅此刻已经被凌迟了三千遍。
贾琅也不甘示弱,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地回视。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夏守忠在一旁数钱的手都在发抖,生怕这两位爷当场打起来,血溅乾清殿。
良久!
就在夏守忠以为今天要见证历史的时候。
“哈哈哈哈!”
乾元帝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笑声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在飞舞。
“真是个莽夫!”
“好一个贾莽夫!真是气死朕了,却又让朕恨不起来!”
乾元帝肆意大笑着,甚至走下龙椅,来到贾琅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口中虽然在骂,语气里却全是夸赞和一种只有君臣之间才懂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