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眼中闪过委屈,却并未退缩。
她紧走几步将托盘放下,参汤香气弥漫开来。
“将军,您连续好几天没合眼了。“
“再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贾仁眉头皱成川字,摆手:
“行了,我没事。“
“你要是没急事就下去,别扰我心神。“
说罢用力揉着太阳穴,脑仁突突直跳。
妇人银牙暗咬,不退反进,绕到贾仁身后,温软手指按上他紧绷的头部两侧,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将军,妾身知道劝不动您。“
“可这是妾身亲自盯着火候熬了一个时辰的老参汤,最补气养神。“
“您哪怕不为自己,为了雁门关万千将士,也趁热喝了吧。“
语气中已带了几分哽咽。
“拿走!现在哪有心思喝什么参汤!“
“匈奴十万大军压境,琅儿生死不知,我就是喝了龙血也睡不着!“
贾仁猛地挥臂挡开她的手,虎目圆睁,低吼出声。
书房瞬间陷入死寂。
半盏茶过去,身后没有离去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回应。
贾仁意识到不对,回头看去——
妇人微低着头站在阴影里,双肩耸动,双眼含泪,却依旧倔强地端着那碗参汤,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里满是执拗与担忧。
贾仁心中无名火像被一盆冷水浇灭。看着眼前这个陪伴多年的女人,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愧疚。
“罢了……罢了。“
贾仁长叹一声,仿佛泄了气。
“把参汤给我吧。“
妇人瞬间转悲为喜,泪珠未干的脸上绽放笑容,连忙端起参汤递到嘴边。
贾仁接过碗,也不嫌烫,仰头一饮而尽,连参片都嚼碎吞下。
“这下行了吧?昨夜你也守了我一夜,快去休息。“
语气虽生硬,却明显柔和了许多。
妇人接过碗,并未立刻离开。她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再次轻声开口,声音虽小,却如重锤敲在贾仁心上:
“将军,姐姐先逝前叮咛万嘱咐,让妾身务必照顾好您的起居。“
“如今您这般糟践身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妾身将来如何向九泉之下的姐姐交代……“
“亡妻“二字入耳,贾仁那如山岳般的身躯猛地一颤,瞬间失神。
思绪穿越千重关山,不可抑制地飘向那段遥远岁月中温柔贤淑、举案齐眉的正妻身影。
他僵硬地扭头,目光落在眼前妇人身上。
这妇人早已不复当年容颜,脸庞憔悴枯黄,岁月与艰辛如两把刻刀,在她脸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深印。
贾仁嘴唇剧烈蠕动,胸中千言万语翻涌,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哽住,终究化作沉默。
望着妇人满含哀愁与疲惫的眼眸,贾仁再次长叹,那叹息沉重如铅:
“随我驻守这苦寒绝地,这些年……当真是苦了你了。“
这一语落下,仿佛压垮了妇人最后一道防线。
她强忍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猛地扑进贾仁宽阔坚硬的怀中放声痛哭,似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部宣泄。
这些时日府中参将小兵频繁调动,她一介女流也嗅出了大事将至的气息。
听闻十万匈奴铁骑扣关,她并未惊慌失措,而是默默陪在贾仁身旁,一日两餐亲手操办。
她深知,自己的夫君是雁门关总兵,是大乾的门户,绝不可能弃关而逃。
她唯一愧疚的,便是侍奉多年,至今未能给贾仁诞下一儿半女。
贾仁温柔地轻抚着怀中妇人枯槁的秀发,耳听悲痛欲绝的哭声,心如刀绞。
怀中这女子,名义上是妾室,实则是发妻的陪嫁丫鬟,情同姐妹。
大乾自古有铁律——男儿披挂上阵,绝不可携正妻亲子。女人上战场,乃是绝对死律。
武将镇边,为防生出二心,家眷通常被“请“入京城,名为恩养,实为人质。
但这些跟贾仁无关。
妻子早亡,无儿无女。
他早年便来了边关,京城种种与他毫无关系。
说句不敬的话,如今谁是皇帝贾仁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无非是眼前这个妾室,雁门关的将士百姓,后来又加上一个贾琅。
正当贾仁低声劝慰、试图平息妇人悲恸之时——
“将军!将军!大喜啊!贾副将回来了!!“
门外传来撕心裂肺的急呼,声音因极度兴奋而尖锐变形。
贾仁那双黯淡疲惫的虎目瞬间爆射精光,整个人如注入强心剂,猛地站起。
“好!好!好!“
连道三声好,声如洪钟。
“老子就知道这小子福大命大,阎王爷都不敢收,没这么容易死!“
“哈哈哈哈!“
......
另一边,贾琅小院。
按军规,贾琅本该第一时间去拜见总兵及参将汇报战况。
但连番血战加不分昼夜的奔袭,体能已逼到极限。
双腿如灌了千钧铁水,每一步肌肉都在疯狂抗议,整个人虚浮无力。
贾琅强撑最后一口气,决定先回私宅小憩。
战马似也感受到主人油尽灯枯的疲惫,不再嘶鸣,踏着缓慢沉稳的步伐,载着主人走向那座熟悉的小院。
院门前,贾琅眉头紧锁。
往日小院门口必有两名精锐亲卫如门神般伫立,手按刀柄。
此刻朱红大门紧闭,门可罗雀,死一般的寂静。
“李铁蛋那混蛋还没滚回来?“
贾琅心中嘀咕,涌起不祥预感。
方才在城门处浑身只剩疲惫,根本没来得及问李铁蛋等人下落。
他强提一口气,大步跨上台阶,一把推开房门。
“吱呀——“
院内亲卫听到动静,齐刷刷转头望来,眼神充满疑惑、震惊,仿佛看到了鬼魅。
“将……将军?“
当众人看清逆光处那道身影,全都傻了眼,不敢置信地使劲揉搓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瞪大如铜铃。
“将……将军,真的是您吗?“
李火旺声音剧烈颤抖,带着哭腔,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
“混账玩意儿,连你家将军都不认得了?“
贾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迈着虚浮却坚定的步伐上前,重重拍了李火旺肩膀一记。
那熟悉的力度,那玩世不恭的语调,瞬间击碎了李火旺的怀疑。
“将……将军!您……您终于回来了……“
李火旺再也绷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哽咽。
“行了!大老爷们儿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也不怕被人笑话!“
贾琅又好气又好笑,摇着头笑骂,眼中却满是温情。
“将军,我……我这是高兴!太高兴了!“
李火旺胡乱抹泪,语无伦次。
“呵呵,老子福大命大,关外那群只会放羊的蛮夷,也想留下你家将军?做梦!“
贾琅环视众人,豪气干云地笑道,试图用笑声驱散院内阴霾。
然而目光扫过一圈,并未发现那个如铁塔般的身影,眉头再次紧锁。
“李铁蛋呢?那憨货死哪去了?“
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将军……之前我们以为您……以为您回不来了,李统领一回来就急火攻心,直接晕过去了……“
张薪火红着眼圈,带着哭腔解释。
“没出息的东西!“
贾琅听闻李铁蛋只是晕过去而非战死,紧绷的弦猛地一松,长吐一口浊气。
他刚想开口再骂两句掩饰后怕——
眼前猛然一黑,天地旋转,整个人如山岳般轰然倒塌,直接昏死过去。
“将军!将军!!“
亲卫们魂飞魄散,惊恐尖叫,手忙脚乱一拥而上……
......
雁门关,晨曦微露。
贾琅这一昏睡,整整一日一夜。
次日天边刚泛鱼肚白,刻入骨髓的军旅生物钟便如精准机括,强行将他从深沉黑甜乡中拽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