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凤儿?”
贾琏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你......你怎么还没歇着?”
“歇着?”
王熙凤缓缓站起身,绣鞋踩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一步步走到贾琏面前,并未直接发作,而是微微倾身,指尖轻轻划过贾琏领口那刺眼的唇印,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贾琏刚松了一口气,以为混过去了。
谁知下一瞬,王熙凤的手指猛地停在那个红印上,指甲狠狠掐进肉里!
“啊——!”贾琏疼得惨叫一声。
“这就是你去珍大哥那边办的‘正事’?”
王熙凤笑意盈盈,手中的剪刀却“咔嚓”一声,贴着贾琏的耳畔擦过,剪断了他一缕鬓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二爷若是喜欢那起子下作的小戏子,只管跟我说。”
“咱们府里虽然穷了,但买几个玩意儿的钱还是有的。”
她凑近贾琏的耳边,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冰:
“只是二爷要记住了,这荣国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我王熙凤的男人,还要不要了?”
贾琏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凤......凤儿,我错了!我真的只是去......去吃了两杯酒......”
“吃酒?”
王熙凤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又化作一种复杂的嘲弄。
她想起了贾琅。
同样是贾家的子孙,一个在泥里烂醉如泥,一个在云端运筹帷幄。
人比人,得死。
王熙凤懒得再与这废物多费口舌,她转身坐回椅中,将剪刀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平儿!”
“奴婢在。”
平儿战战兢兢地从门外进来,不敢抬头。
“去把那几个跟着二爷的小厮拖出去,每人二十板子,发卖到庄子上做苦役!”
第一百九十一章 晴雯暖床
而此时,宁国府,夜色如墨。
深秋的风像是带了倒刺的鞭子,抽打着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凄厉声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贾琅是被膀胱的憋胀感硬生生拽出梦境的。
他下意识地翻身下床,脚刚探入鞋中,甚至来不及去摸衣架上的大氅,床榻最里侧的阴影里,忽地飘出一声怯生生却又清晰至极的呢喃:
“二爷……可是要起夜?”
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夜里乍响,简直比野猫叫春还要惊悚!
贾琅浑身寒毛瞬间炸立,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肌肉紧绷,手掌下意识地摸向枕下的短匕。
待看清那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时,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浊气才堪堪吐出。
“呼……是你啊。”
贾琅无奈地揉着眉心,看着黑暗中那道若隐若现的娇小轮廓,起床气瞬间化作了哭笑不得。
只见晴雯像只受惊的雪团,从温暖的被窝里滚出来,甚至没顾上穿鞋,一双白嫩的脚丫踩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手里正费力地拖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木夜壶,亦步亦趋地挪过来。
“二爷,您别动,仔细凉着。”
“奴婢……奴婢这就伺候您。”
看着这一幕,贾琅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
这就是封建大家族的“腐朽享受”?
大半夜把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冻在角落里,就为了守着个夜壶?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贾琅看清了晴雯的脸。
虽年纪尚小,眉眼间那股灵秀之气却已遮不住,放在现代,这就是标准的“国民初恋脸”,是要被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主儿。
可在这里,她却像个物件儿似的,小心翼翼地捧着那装满秽物的夜壶,还要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贾琅心头,不是对晴雯,而是对这吃人的礼教。
这身子骨也太小了……再大个两岁也就罢了,现在这样,简直是造孽。
“放下!”
见她还要往前凑,贾琅低喝一声,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严厉:
“回你自己的被窝里去!立刻!”
“二爷?”
晴雯被这突如其来的厉色吓了一跳,提着夜壶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像只被遗弃的小兽。
“是奴婢哪里做错了吗?”
“还是……还是奴婢笨手笨脚,惹二爷嫌弃了?”
“你没做错,是二爷我消受不起!”
贾琅叹了口气,大步上前,不容分说地从她手里夺过夜壶,“砰”地一声顿在地上,随后双手按住她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半推半抱地将她往外赶。
“听着,二爷我身体强壮得能打死一头牛,上个茅房还需要你个小丫头片子在旁边端茶递水?”
“传出去我贾琅的脸还要不要了?”
“可是……这是规矩……”
晴雯被推到门口,冰凉的脚底板冻得她一哆嗦,却仍执拗地小声嗫嚅。
“赖妈妈说了,通房大丫头就是要贴身伺候暖床的,若是连夜壶都不让捧,那就是……就是失了宠,要被发配去做粗活的……”
说到最后,小丫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在这个时代,拒绝丫鬟暖床,不是体贴,是嫌弃,是断了她的生路。
贾琅动作一顿,看着眼前这张挂着泪珠的小脸,心中那股邪火莫名被一种无奈的怜惜取代。他放柔了声音,指腹粗糙地抹去她眼角的泪:
“糊涂!在这个院子里,二爷的话就是最大的规矩!”
“我不让你暖床,是因为你还小,怕冻坏了身子骨,不是不要你。”
“真的?”
晴雯抽抽搭搭地抬头,泪眼朦胧中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希冀。
“二爷不是嫌晴雯丑,也不是嫌晴雯笨?”
“丑?笨?”
贾琅被气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若算丑,这府里就没活人了。”
“行了,别哭了,丑死了。”
“那……那奴婢不走!”
晴雯抹了一把脸,倔强地抱紧了怀里的小被子。
“二爷不让暖床,那奴婢就在外面的软榻上守着!”
“万一二爷半夜要水要茶,也好有个人应声。”
“你这丫头,怎么一根筋呢?”
贾琅眉头紧锁。
“二爷若是再赶我,就是真不要我了!”
晴雯咬着下唇,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忠诚。
“那我现在就撞死在这柱子上,也好过被发配去洗衣服!”
贾琅看着她那副“你不让我守夜我就去死”的架势,彻底没辙了。
这就是封建奴性教育出来的丫鬟,忠诚得让人心疼,也固执得让人头大。
“行行行,怕了你了。”
贾琅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指了指外屋的紫檀木软榻。
“去那边睡,不许再缩在角落里当冰雕。”
“要是让我明天看见你顶着两个黑眼圈,仔细我剥了你的皮!”
晴雯破涕为笑,那张带泪的小脸瞬间绽放出惊人的光彩,像是雨后的海棠。
“谢二爷!奴婢就知道二爷最心疼人!”
她抱着被子,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样蹦到软榻上,麻利地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贾琅。
贾琅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到门外解决了生理需求。
等他再回来时,地龙的热气烘得屋内暖洋洋的。
里屋的床榻空着,外屋的软榻上,晴雯已经蜷缩成一团,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累极了。
贾琅放轻脚步,帮她把踢开的被角掖好,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那点现代灵魂的躁动彻底平息,只剩下一片澄明。
他吹熄了烛火,和衣躺回里屋的大床。
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
贾琅闭上眼,原本以为会秒睡,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黑暗中灼灼地盯着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躺下的那一刻,原本已经“熟睡”的晴雯,悄悄睁开了眼睛。
小丫头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听着里屋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原本的恐惧和不安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别的主子把丫鬟当物件,当玩物,只有这位爷……
晴雯捏紧了被角,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一抹甜笑。
这位爷,是把人当人看的。
哪怕只是为了这份“把人当人看”的稀罕,她晴雯这辈子,也要把这条命卖给他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宁国府的夜,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