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别吓唬老实人。”
贾琅一步跨上前,挡在夏守忠身前,大大咧咧地说道:
“皇上,您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站着说话不腰疼!”
“您儿女成群,哪知道老夏这种没根之人的苦?”
“有个干儿子那是天大的念想!”
说完,贾琅回头冲夏守忠挤了挤眼:
“你说是吧,老夏?别怕,皇上要是不答应,臣给你做主!”
夏守忠此时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哪里还敢说话,只能瑟瑟发抖。
“哦?你这莽夫,几日不见,倒是学会引经据典了?还‘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不错,不错。”
乾元帝被贾琅这一番歪理邪说逗乐了,气也消了大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可不!”
贾琅瞬间顺杆爬,下巴一扬,得意洋洋地自夸道。
“我贾琅是谁?那是文曲星下凡,学富百车,才高二十斗,这点小俗语信手拈来……”
“够了!”
乾元帝实在听不下去了,连忙打断,“朕知道你厉害,别吹了,再吹牛皮都要破了!”
这莽夫,真是不能夸,一夸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
乾元帝收敛了笑意,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而郑重。
他从奏折堆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刚送来的账目。
“贾莽夫,醉仙坊的账本,朕看过了。”
乾元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盯着贾琅:
“朕最后问你一次,你真舍得将醉仙坊七成的利钱都送入宫中?”
提到正事,殿内的嬉闹气氛瞬间消散。
昨夜,醉仙坊的第一笔巨额分红便运进了宫里。
虽然乾元帝早就知道这是一笔天文数字,可当真正看到那一箱箱白银、一叠叠银票摆在面前时,即便是一国之君,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仅仅是贾琅“随手”弄出来的,甚至都没怎么用心经营,仅仅是在京城范围内小打小闹。
如果派专人精心打理,再将醉仙坊的生意推广到整个大乾王朝,甚至卖到周边列国……那利润,起码要翻十倍,甚至百倍!
这哪里是生意,这分明就是一座会下金蛋的金山!
乾元帝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如果换做是他自己,哪怕是亲儿子要分走这座金山,他恐怕都要肉疼好几天,甚至翻脸不认人。
毕竟,光是醉仙坊这一项产业,就足以保贾家十几代人荣华富贵,只要后人不作死,这就是个铁杆庄稼,能一直吃到大乾亡国!
贾琅就这么轻飘飘地送出来了?
想到这里,乾元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贪婪,更有感动,还有一丝试探。
他忍不住再次问道:
“贾琅,你……真的不后悔?”
面对皇帝的质问,贾琅却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眨巴着眼,看着乾元帝,突然嬉皮笑脸地说道:
“皇上,您要是嫌多,那臣就勉为其难,再多拿回来一点?”
“其实臣也觉得八成有点多了,要不再分我一两成?”
“你——”
乾元帝听后,老脸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世上谁会嫌弃银子多?
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啊!这莽夫是故意来气朕的吗?
正当乾元帝想要发作时,目光触及到贾琅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坦诚和憨厚。
乾元帝心中的火气瞬间化为了一股暖流。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贾琅面前。
在夏守忠惊恐的注视下,这位九五之尊高高举起了手。
贾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以为皇上要打他。
谁知,那只厚重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甚至因为用力,让贾琅感到了微微的疼痛。
“贾莽夫,你不负朕,朕必不负你!”
乾元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无比地说道。
这一刻,君臣之间的嫌隙仿佛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信任。
这种沉重、煽情的气氛,让习惯了嬉皮笑脸的贾琅浑身起鸡皮疙瘩。他觉得太肉麻了,太不习惯了。
于是,这头莽牛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举动。
“哈哈哈哈!”
贾琅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指着乾元帝那张感动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皇上,臣骗您的!没想到吧!您刚才那样子太好笑了,跟要哭似的!哈哈哈哈!”
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乾元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
“滚!你给朕滚!立刻滚去军营!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回来!”
乾元帝指着殿门,气急败坏地咆哮道。
“好嘞!臣这就滚!皇上您保重龙体,别太想臣啊!”
贾琅毫无惧色,反而如蒙大赦,一边大笑着,一边脚底抹油,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乾清殿。
“这混蛋……”
看着贾琅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听着远处传来的狂笑声,乾元帝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门口,脸上的怒容逐渐消散。
最终,他也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紫禁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第二百三十三章 京都大营、贾府真正的‘根’
乾清殿内,龙涎香的烟雾如活物般袅袅升起,在金碧辉煌的殿柱间盘旋,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乾元帝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敛去,他缓步走回御座旁,并未急着坐下,而是目光深邃地望向殿外虚无的远处。
方才那一幕,贾琅那句石破天惊的“骗你的”,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既疼又痒。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夏守忠。
大太监的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乾元帝脸上的表情已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如水,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夏伴伴,方才贾莽夫那番话,尤其是最后那句‘骗你的’,你说……这混球到底是真的在戏弄朕,还是在欲盖弥彰?”
乾元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夏守忠的心尖上。
夏守忠躬身侍立,双手捧着一盏刚续上的雨前龙井,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先是极其稳重地将茶盏稳稳递到乾元帝手边,茶水微漾,却滴水未洒。
做完这一切,他才赔着笑脸,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老辣的油滑:
“回万岁爷的话,依老奴看,冠军侯方才那番关于家国大义的话,怕是借他十个脑子也编不出来。”
“哦?”乾元帝挑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眼神玩味。
夏守忠直起腰,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冠军侯生性纯直,如璞玉浑金,那是装不出来的。”
“但这位爷最是好面子,方才在皇上面前露了怯,觉得丢了份儿,这才用那句‘骗你的’来找补回来。”
“这不仅不是欺君,反而是侯爷赤子之心的体现——他不愿在皇上面前显得太矫情,太虚伪。”
说到这,夏守忠偷眼瞧了瞧皇帝的脸色,见乾元帝神色稍缓,便趁热打铁,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市井般的精明:
“而且万岁爷,您想啊,若是旁人,哪敢在金銮殿上说‘骗你的’?”
“这恰恰说明侯爷没把皇上当外人,这是……这是把天家当自家长辈在撒娇呢!虽是莽撞了些,却也是一片赤诚。”
“呵呵,你这老狗,平日里装聋作哑,今日倒是替那贾莽夫说起好话来了。”
乾元帝斜睨了夏守忠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虽淡,却透着一股洞察人心的寒意。
“怎么?收了他什么好处?”
“还是被他那几句‘干儿子’给说动了心?”
夏守忠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跪下,脸上却依旧挂着谄媚的笑,额头在金砖地上磕得砰砰响:
“老奴万死!老奴这条命都是皇上的,哪敢有二心?”
“只是老奴看着冠军侯长大,知道这位爷是个实诚人,不忍心看皇上误会了他的一片忠心。”
“再者说……老奴也是为皇上高兴,这朝堂上多一个真心为国的莽夫,总比多十个口蜜腹剑的伪君子要强。”
“行了,起来吧。”
乾元帝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随后“哐当”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茶水溅出,在此刻显得格外决绝。
“摆驾!”
乾元帝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眼中闪烁着猎鹰般的光芒。
“朕倒要亲自去看看,这头贾莽夫究竟是怎么收服京营那群眼高于顶的骄兵悍将的!”
“若是他镇不住场子,朕就算拼着被天下人骂,也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是!老奴遵旨!”
夏守忠连忙爬起,取下明黄色的常服,小跑着追了上去。
其实,乾元帝心里跟明镜似的。
贾琅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乾元帝在那个混不吝的莽夫眼中,看到了对这片江山的狂热,看到了对异族入骨的仇恨,更看到了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嗜血豪情。
只要有这份心,哪怕他是装的,朕也能让他变成真的!
更何况,这混球眼里的光,做不得假。
……
皇宫门外,阳光刺眼得有些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