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单一的血味,而是混合着泥土腥气、肠穿肚烂的恶臭,以及铁锈般的浓腥,直冲天灵盖!
“呕……”
乾元帝喉头猛地翻滚,脸色瞬间惨白。
他强行运起内力压下翻涌的胃液,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是天子,是大乾王朝的主宰,绝不能在这些泥腿子面前露怯!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墙通道,看向大营深处。
只一眼,乾元帝和身后的忠顺亲王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头皮瞬间炸开!
方才有人墙遮挡,只闻杀伐之声。此刻入目,哪里是人间,分明是阿鼻地狱!
遍地尸骸,血流漂杵!
鲜红的血液将整座校场染成了暗红色的沼泽,残肢断臂铺满一地。
有的尸体明明已经死去,神经却还在不正常地抽搐,手指勾动,仿佛在向苍天索命。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红雾,那是未散的血雾!
乾元帝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他往日巡视三军,见的是甲胄鲜明、山呼万岁的盛世军威;犒赏三军,见的是精挑细选的虎贲锐士。
而眼前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尸体,足有数千具之多!
这视觉冲击力,简直要将他的皇道之心冲垮!
“这……这都是贾琅一人所杀?”
乾元帝声音微颤,心中对那个“贾莽夫”的评估,瞬间从“勇武过人”拔高到了“非人哉”的怪物级别。
他信了。
忠顺亲王之前的话,非但没有夸张,甚至还说得保守了!
强忍着胃部的剧烈不适,乾元帝迈开步子,踩着染血的土地向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靴子底都会发出“噗嗤”的粘腻声,仿佛踩在烂泥上。
他必须走进去。
他是大乾天子,若连这点血腥都不敢面对,何以驾驭这群如狼似虎的京营将士?何以驾驭那个杀神般的贾琅?
“冠军侯何在?”
乾元帝走到一名浑身颤抖的小兵面前,低头俯视,声音尽量保持着威严与平稳。
那小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天子亲临,双腿一软,“扑通”单膝跪地,头都不敢抬,颤声道:
“回……回皇上,侯爷……侯爷在里面……”
“嗯。”
乾元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掩去眼底的惊悸,大步流星向内走去。
与此同时,校场中央。
贾琅如标枪般伫立,浑身浴血,铠甲上挂着碎肉和不知是谁的内脏,狰狞可怖。
在他脚下,那名年轻的西军将领已经彻底崩溃。
“当啷!”
贾琅手中长枪随意一挥,如拍苍蝇般将那年轻将领的长刀挑飞,刀在空中转了七八个圈,远远插在地上。
紧接着,贾琅抬脚,一记正踹。
“砰!”
年轻将领如断线风筝般倒飞三五米,重重砸在尸堆里,激起一蓬血尘。
贾琅手提长戟,不紧不慢地走去。靴底踩在尸体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年轻将领的心跳上。
“你……你别过来!别过来!”
年轻将领手脚并用向后爬,裤裆早已湿透,黄水混着血水流淌。
看着那个浑身散发修罗煞气的男人逼近,眼中只有无尽的绝望。
贾琅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猎人看着猎物最后挣扎时的戏谑。
没有废话,没有劝降。
贾琅手腕一抖,长枪提起,锋利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烁死亡寒芒,对准年轻将领的咽喉,便要刺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贾莽夫,住手!!”
一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帝王特有的焦急与愤怒。
正是乾元帝赶到了!
贾琅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余光瞥见那一抹明黄,心中暗道:
这老小子怎么来得这么快?
但也仅仅是顿了一瞬。
他的手腕没有丝毫停滞,反而因为这声暴喝,刺下的速度更快了三分!
那年轻西军将领原本已闭眼等死,听到这声“住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猛地睁眼看向乾元帝。
只见当今天子满脸怒容站在那里!
求生的欲望瞬间炸裂!他认为贾琅再狂,也绝不敢在天子面前行凶!
“皇上!救我!末将……”
年轻将领拼命伸长脖子,声嘶力竭地喊道,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然而,话音未落,视线突然发生诡异翻转。
他看到了一具没有头颅的身体跪在地上,脖颈处如喷泉般涌出鲜血。
那身体……怎么这么眼熟?那不是我的身体吗?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当着皇上的面……”
这是这名年轻西军将领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头。
下一秒,黑暗吞噬一切。
噗!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划出一道凄厉弧线,滚落到乾元帝脚边不远处。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乾元帝。
贾琅一戟枭首,却并未转身,而是故意背对着乾元帝,朝着不远处目瞪口呆的杨虎等将领大声喊道,声音洪亮,甚至带着一丝夸张的疑惑:
“杨将军!你们听见了吗?方才是不是有人在喊‘住手’?”
“是不是皇上的声音?”
“哎呀,这风太大,本侯耳朵里全是血腥味,听不真切啊!”
杨虎等人:“……”
一众京营将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贾琅。
风大?
今日万里无云,连树叶都没动一下,哪来的风?
这分明是故意的!
这是赤裸裸的欺君!
这是把皇上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
但杨虎等人敢说吗?
说听见了,是证实贾琅抗旨不遵,杀头大罪。
说没听见,是把皇上当傻子骗,也是大不敬。
全场死寂。
杨虎等人张着嘴,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面色涨红,发不出半点声音。
乾元帝看着贾琅那宽大的背影,看着脚边死不瞑目的头颅,气得浑身发抖,鼻子都要歪了!
好你个贾莽夫!朕喊得嗓子都破音了,你跟朕说风大?
杀完了才问别人听见没?杀人灭口还要找个证人是吧?
“贾!莽!夫!”
乾元帝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朕就在这里!你往哪看呢?给朕转过来!”
这一声怒吼夹杂龙威,震得周围士兵齐齐一颤。
贾琅这才像刚反应过来,身体猛地一抖,手里的长枪“当啷”掉在地上。
他缓缓转身,脸上那副杀人如麻的修罗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其浮夸、受宠若惊的“憨厚”笑容。
“哎呀!皇上?!”
贾琅一路小跑冲到乾元帝面前,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脸上堆满褶子,嬉皮笑脸:
“您怎么来这种脏地方了?臣刚才正杀得兴起,真没注意到您大驾光临!恕罪!恕罪啊!”
没等乾元帝发作,贾琅立刻抢先一步,倒打一耙,脸上露出委屈巴巴、甚至带着一丝“被辜负”的表情:
“皇上,您怎么亲自来京都大营了?”
“难道是信不过臣的能力?觉得臣收服不了这群乱臣贼子?”
“哎,皇上,您太让臣失望了!”
“臣这一颗赤胆忠心,真是错付了啊!”
乾元帝本来满肚子火正准备发作,结果被这一连串抢白噎住了。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贾琅,气笑了:
“你……还有脸说?朕让你住手,你把朕的话当耳旁风?”
“当着朕的面斩杀降将,眼里还有没有朕!”
贾琅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乾元帝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一脸真诚:
“嘿嘿,臣方才是跟皇上开玩笑呢!”
“臣就知道,皇上一定是担心臣的安危,怕臣双拳难敌四手,所以才不辞辛劳亲自来给臣压阵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