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贾珍死了,可惜吗?
可惜。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个荒淫无度、把宁国府败成烂摊子的族长,死了也就死了。
贾府如今真正的指望,从来都不是贾珍。
是琅哥儿。
只要琅哥儿没事,贾府就还有希望。
贾母的手慢慢抚上胸口,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甚至有心思去想别的了——封城的事,太医院被封的事,这些到底跟金丹有没有关系……
然而——
“老祖宗!老爷!“
王熙凤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加尖锐,更加急迫:
“还有一件事!你们听我说完!“
贾母和贾政同时看向她。
王熙凤的脸已经白了,嘴唇都在哆嗦:
“那金丹……不是一枚……是两枚!“
“太上皇赐了琅二爷两枚金丹!珍老爷当时贪心,把两枚全偷走了!他自己吃了一枚,另一枚……另一枚前几日就让人送出城了!“
“送给了谁?“贾母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
王熙凤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敬……敬老爷。“
“都外玄真观……修道的敬大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荣禧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一把抽空了。
贾母的手猛地一僵。
佛珠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珠子四处滚散,她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贾母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可就是这种轻,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胆寒。
“敬哥儿……也有一枚?“
“是……“王熙凤的声音都在发抖,“而且敬老爷是道士……道士吃丹药是常事……万一他已经……“
她不敢再说了。
贾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方才那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
贾珍死了,她心疼,但也就那样了。
可贾敬——
贾敬是宁国府敌袭长辈。
贾敬要是也死了——
“腾——“
贾母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猛,鸳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
可贾母一把甩开鸳鸯的手,整个人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精光大盛,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老态龙钟的模样?
“政儿!“
贾母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一字一顿:
“琅哥儿在哪?“
贾政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连忙答道:“回太太,琅哥儿昨日一早就去了京都大营,还没回来。“
“京都大营……“贾母眼睛一亮,当即拍板:
“快!派人去京都大营找琅哥儿!让他立刻去玄真观!“
“告诉琅哥儿——“贾母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贾政和王熙凤能听见,可正是这种低沉,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分量:
“告诉他,若是那敬老爷也死了,让他速速回府。“
贾政身子一震,立刻明白了母亲话中的分量。
他重重一抱拳:“是!孩儿这就去安排!“
“凤丫头!“贾母又转向王熙凤,目光如炬:
“你方才说,金丹是珍哥儿偷的?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王熙凤连忙答道:
“回老祖宗,宁国府那边,我已经把知情的人全部扣押了,一个都没放出去。”
“赖二也招了,但口供还在我手里,没让任何人看到。“
“好。“
贾母点了点头,脸上的恐惧慢慢被一种冷酷的镇定取代。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又开始拨弄佛珠——可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在思考。
“听好了。“
贾母的声音不大,却让堂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派去锦衣卫的人,全部撤回来。”
“这件事不许再查了,对外就说珍哥儿是暴病而亡。”
“谁敢多嘴,家法伺候。“
“第二,封城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琅哥儿在大营,跟咱们荣国府更没关系。”
“第三——“
贾母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熙凤和贾政,最后落在鸳鸯身上:
“从现在起,荣禧堂闭门谢客。”
“任何人来问东府的事,一律挡回去。就说我老太太伤心过度,病了,谁都不见。“
“是!“王熙凤和贾政齐声应道。
贾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两人刚走到门口,贾母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等等。“
王熙凤和贾政同时转身。
贾母坐在主位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政儿,东府那边……你去帮衬着点。”
“蓉哥儿还小,撑不住场面。但记住——“
贾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珍哥儿的丧事,从简。”
“别铺张。咱们贾家现在经不起折腾。“
贾政一愣。
贾珍怎么说也是宁国府的族长,死后丧事从简?
这要是传出去……
可他看了一眼贾母的脸色,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太太。孩儿明白。“
王熙凤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太懂贾母了。
在老太太心里,贾珍的死,说到底就是一个“孽“字。
死了也就死了,丧事办得再风光,也换不回贾府的气数。
可琅哥儿不一样。
琅哥儿才是贾府的根。
只要琅哥儿在,贾府就还有希望。
为了这个希望,别说贾珍的丧事从简——就是把整个宁国府赔进去,老太太也不会眨一下眼。
两人快步走出荣禧堂。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贾母才缓缓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鸳鸯连忙上前扶住:“老太太……“
“我没事。“
贾母摆了摆手,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她在念佛。
可念的不是往生咒。
她在求佛祖保佑——保佑贾敬还在玄真观....
至于贾珍……
贾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一个荒唐了一辈子的人,死在了自己的荒唐上。
这大概就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