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端来解酒汤，二人服下，脑子清醒了几分。
两人倚在一处低声说笑，气氛轻松。
然后——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室内笑声戛然而止。
“凤丫头？”李纨声音里满是惊讶。
“凤儿？”秦可卿同样一愣。
王熙凤没说话。
她沉默地走到桌旁，缓缓坐下。
动作极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李纨和秦可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李纨走上前，轻声问：
“凤丫头，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回西府了吗？怎么又……“
这句关切，像两根针，直直扎进王熙凤心里。
她想笑。想像往常一样扯出那个泼辣的笑，说一句“没事，奶奶我好着呢”。
但眼泪不争气。
先涌出来的是眼眶里的湿意，然后是无声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下一瞬，王熙凤猛地扑进李纨怀里，将头深深埋进她胸口，肩膀剧烈颤抖。
像是要把一整夜的委屈、不甘、强撑，全部哭出来。
李纨整个人僵住了。
她感受到王熙凤身体的颤抖，感受到那种几乎要把人压垮的悲伤。
“凤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李纨的声音也跟着发颤。
王熙凤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着她，任泪水打湿衣襟。
秦可卿看向平儿，眼中满是询问。
平儿犹豫片刻，低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完。
李纨和秦可卿同时沉默了。
荣国府的霸王花、铁娘子，什么时候在人前示弱过？
可此刻，她就像一只受伤的豹子，蜷缩在李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凤丫头，你这又是何必。”
李纨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柔软，“男人不都一个样吗？你又何必这样折腾自己。”
秦可卿也柔声劝道：
“是啊凤儿，保重身体才是。”
过了许久。
王熙凤才缓缓抬起头。
双眼红肿，但神情在一点点恢复——恢复成那个泼辣的、不可一世的王熙凤。
她用力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纨儿姐、可卿，我没事。”
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已经硬了起来。
“只是一时难受罢了。”
李纨和秦可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心疼。
越是说“没事”的人，心里越是有事。
但她们也知道，这个女人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人前崩溃太久。
事实上，当时若贾琅不在场，以王熙凤的性子，恐怕早已闹得天翻地覆。
可偏偏贾琅就在一旁，静静看着。
那一刻，王熙凤心中翻涌的怒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因为她骄傲。
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
尤其是在贾琅面前——那个她心里有些不一样的男人。
她想在他眼中，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凤辣子。
所以她忍了。
把所有委屈和怒火生生吞了下去，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外表平静，内里翻江倒海。
直到走进这间房，看到李纨和秦可卿——
防线，彻底崩了。
她不再是铁娘子。
她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女人，需要一个肩膀，需要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凤丫头……”李纨轻声唤她。
王熙凤抬起头，拼命挤出一个笑。
“哎，纨儿姐，我在这儿呢。”
李纨看着她强撑的笑，心口一疼。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在荣国府里活得像个透明人，不是没脾气，而是懂——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想活下去，就得学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但此刻，她不想再装了。
“凤丫头，我真没事，看你们急的。”
王熙凤看着二人关切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转头看向晴雯。
“晴雯，这里还有酒吗？”
“凤儿姐，还有不少呢。”
“那正好。”
王熙凤嘴角一扬，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个真实多了。
“我刚才还没尝出味道呢。”
“快快去准备，今夜咱们再喝几杯。”
李纨和秦可卿对视一眼，没有阻拦。
此刻让她醉一场，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行。”秦可卿也笑了，“今夜我等舍命陪君子，喝个痛快。”
......
半个时辰后。
贾琅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四个女人围坐桌前，酒坛横陈，笑声不断。
“哎呀，琅兄弟！你可算来了！快坐下，一起喝几杯！”
李纨热情招呼。
秦可卿微笑点头。
贾琅也不客气，撩袍坐下，举杯便饮。
酒过三巡，王熙凤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说贾琏，说那些女人，说这些年的委屈和不甘。说着说着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李纨、秦可卿和贾琅就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不劝，不评，只是陪着。
夜色渐深，四人越聊越开。
府中趣事、京城传闻、各自心事……
王熙凤那久违的笑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
那一夜，他们喝得尽兴，聊得痛快。
仿佛这世间所有烦心事，都被关在了这间房门外。
......
深夜。
“凤儿姐，纨儿姐，可卿，你们早些歇吧，我先回去了。”
贾琅摇摇晃晃站起身，正准备告别。
然而转过身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平儿和晴雯在墙角已经睡死过去。
此刻的王熙凤，和白天那个雷厉风行的凤辣子，判若两人。
她单手举着酒杯，另一只脚随意搭在凳上，裙摆被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小腿。
目光迷离，却带着一股平日里绝不会有的野性。
那双凤眼半睁半闭，似醉非醉地看着贾琅。
像一只慵懒的猫，又像一团将燃未燃的火。
“琅哥儿……嗝……过来，再跟凤儿姐喝几杯。”
她口齿不清地喊着，手中酒杯轻轻摇晃，酒液溅出几滴，落在锁骨上，沿着曲线缓缓滑下。
“是啊……是啊……琅弟，留下来再喝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