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起眼的门子,正拼命朝他使眼色。
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暗示,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像是在说:别扔。你会后悔的。
贾雨村心中一动。
原本已经举起的令箭……缓缓放了回去。
“等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淡。
“此案……本官还需调查一番。”
说罢,贾雨村深深看了那门子一眼,低头整理状纸,淡淡开口:
“退堂。”
拂袖而去。
退堂。
......
后院,书房。
贾雨村端坐太师椅,神态悠然,官威不减。
“给老爷请安。”
方才那个咳嗽的门子换了身朴素衣裳,弯腰行礼,恭恭敬敬。
“起来吧。”
贾雨村斜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浅尝一口,挥手。
门子站起,依旧低着头。
“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语气谦卑至极。
贾雨村眉头微挑,盯着门子的面孔看了许久。
“我们……以前见过?”
“老爷贵人多忘事。”门子微微一笑,“当年葫芦庙,你我曾有一面之缘。”
“葫芦庙?”
贾雨村瞳孔微缩。
“你是——那葫芦庙里的小沙弥!”
记忆如潮水涌来。
当年他穷困潦倒寄居葫芦庙,身边确实有个小沙弥,整日替他抄经打杂……
“阿弥陀佛。”
门子双手合十,语气感慨,“老爷还记得小人,实是三生有幸。”
贾雨村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门子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故人重逢,实为喜事!坐下说话!”
门子依言坐下,半个屁股都没敢坐实。
随后几句话交代了这些年的遭遇——葫芦庙遭了火灾,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无处安身,留了头发,辗转来应天府充了个门子。
贾雨村听罢,心中唏嘘。
但感慨归感慨。
他放下茶杯,手指转动杯沿,目光变得锐利:
“你方才拦我发令箭,其中……有什么文章?”
门子立刻站起身,神情一肃。
“老爷荣任这应天府,难道就没抄一张……这一州的护官符?”
“护官符?”贾雨村眼中闪过茫然。
门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这是一张记录本地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之大户人家的名单。”
“做地方官的,不知道这些人家的底细——轻则丢官,重则丢命。”
“所以,人人都叫它……护官符。”
贾雨村默然。
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片刻后睁眼,走到窗边,背对门子,望向窗外暮色。
脑子里在飞速计算。
“老爷请看。”
门子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折子,双手呈上。
贾雨村接过,展开,缓缓念出——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四句话,念完。
贾雨村将折子放在桌上,半眯着眼,一言不发。
门子主动开口:
“第一句——金陵贾家,京城宁荣二府。”
“第二句——保龄侯史家。”
“第三句——九省统制王家。第四句——“
他顿了顿,看了贾雨村一眼。
“说的,就是堂下薛家。”
贾雨村依旧沉默。
“这四家之间有何联系?”
“回老爷,四家世代联姻,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铁桶一般。”
“而今天这个案子——告的,正是护官符上的薛家。”
“薛家?”
贾雨村冷哼一声,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天子犯法与民同罪!本官何惧他薛家?”
“老爷!”
门子急了,上前一步,声音压到最低:
“小的知道您正直!可为官之道,光靠正直……是活不下去的!”
“那薛家的世交亲友,在外、在都城者,不知凡几!”
“甚至——京城荣国府的当家主母,便是薛家主母的亲姐姐!”
“老爷若要拿人,只怕……“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贾雨村在书房中缓缓踱步,神态深沉。
良久,他忽然停下,锐利目光斜睨门子:
“你知道那凶犯的藏匿之处?”
门子一愣,随即苦笑:
“躲?老爷真以为薛蟠躲起来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对薛家而言,人命官司……不过是场游戏。”
“只要有钱,没有过不去的坎。”
贾雨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回桌前坐下。
“这么说,薛家的案情,你全都知道了?”
“不瞒老爷。”
门子坦然道,“凶犯是薛蟠,小的知道。被打死的冯渊,小的也知道。”
“至于那被拐卖的小丫头……“
他忽然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上前一步,凑到贾雨村耳边,压低声音:
“老爷,您猜猜……是谁?”
“哦?”贾雨村挑眉。
“说来也巧——这小丫头的家,还是老爷您的大恩人。”
贾雨村心中一凛,缓缓扭头,双眼直视门子:
“难道……”
“老爷,这丫鬟——就是当年葫芦庙旁边住的,甄士隐甄老先生家的姑娘。”
“甄英莲。”
“……”
贾雨村闭上了眼。
一声长叹,从喉咙深处涌出。
甄士隐。
当年他穷困潦倒,是甄士隐赠银五十两、冬衣两套,助他进京赶考,才有了今日的官位。
而甄英莲……正是甄士隐的独女。
当年他收到甄士隐托人送来的消息,说女儿走失。他……因为忙于仕途,未曾出手相助。
这份愧疚,压在心底多年,从未对人提起。
如今,恩人之女,竟成了这桩命案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