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站在一旁,听得后背全是汗。
杀了十九个官。
抄了十九家盐商。
四万万两白银。
他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但这种场面——皇帝一边骂人一边笑,臣子一边挨骂一边得意——
他真没见过。
而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乾元帝骂贾琅的时候,手是松的。
不是真的要治罪。
是又气又爽。
气的是贾琅胆子太大,爽的是——终于有人替他出了这口气。
夏守忠低下头,嘴角微微一动。
这对君臣,真是……
没法说。
“对了。”
贾琅忽然收起笑,神色一正。
“皇上,有件事臣得跟您说。”
“说。”
“臣在江南抄了这么大的家,动静太大了。”
“盐商背后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可能会对林大人下手。”
乾元帝的手指停了。
殿里的温度,骤降。
贾琅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
江南的水有多深,乾元帝比谁都清楚。
那些盐商背后站着谁,朝堂上谁在给他们撑伞——他一清二楚。
但清楚又怎样?
他动不了。
至少现在动不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龙涎香又烧短了一截。
“夏守忠。”
“奴才在。”
“去吏部传旨。”
乾元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让林如海……回京。”
“江南的事先放一放。他留在那儿——“
乾元帝顿了一下。
“不安全。”
夏守忠身子一震。
“奴才遵旨。”
他躬身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乾元帝坐在御座上,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
那张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严。
只有一个朋友在担心另一个朋友的——疲惫。
夏守忠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快步走了。
殿里只剩君臣二人。
贾琅没坐回去。
他抱拳,声音里带着少有的严肃:
“皇上,还有一事。”
“江南盐商背后有人操控。”
“臣查过了,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张网。臣认为必须查下去,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乾元帝睁开眼,看着他。
“坐下。”
贾琅没动。
“皇上!”
乾元帝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压。
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无奈。
“贾蛮子。”
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贾琅皱眉。
他不理解。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他的信条。明知背后有黑手却按兵不动,他做不到。
但他也清楚乾元帝的处境。
手上没多少兵权,朝堂上文官把持,皇帝的话……说了不一定算。
所以贾琅虽然不解,却没有再争。
“皇上。”
“嗯。”
“边关……开春之后,恐怕不会太平。”
乾元帝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贾琅,投向殿外。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穿过了千里关山,落在了北方那片苍茫的草原上。
立春已过。
冰雪消融。
那些饿了一整个冬天的狼——该出来觅食了。
乾元帝的眉头越锁越紧,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凝重:
“有了银子还不够啊……“
“匈奴、鲜卑、羌、羯、氐——五面环伺。”
“去年冬天,他们没动静,是因为雪太大,马跑不动。”
“但开春之后……“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贾琅也懂。
开春之后,草原上的草一绿,那些弯刀就会再次出鞘。
而他带回来的这四万万两——
不是用来享受的。
是用来打仗的。
第三百四十五章 薛家-来了
京都城。
天下咽喉,帝国心脏。
百万人口的巨城,光是早饭的炊烟就能遮半边天。
但今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早饭上。
他们在看冠军侯府。
侯府门前,三十六名玄甲卫列阵而立。
铁甲如日,长枪如林。
没人说话。
但三十六双眼睛,死死钉在同一个方向——宁荣街的尽头。
那里,还什么都没有。
沉默。
像拉满的弓弦。
“来了!!”
不知谁嘶吼了一声。
三十六颗脑袋同时拧过去。
街口,烟尘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