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他放下密报,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着。
如果辽国真的决定干预——
赵似睁开眼,将手边那叠卷宗翻到了另一处。
他没有继续看南京道。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东边。
辽东。
准确地说,是辽东以北——那片长白山与混同江之间的广袤山林。
女真。
皇城司对女真的情报不多。
毕竟大宋与女真并不接壤,中间隔着辽国。
皇城司在辽国境内的谍报网络主要分布在南京道与西京道,再往北便鞭长莫及了。
仅有的几份密奏,多是辗转得来的二手消息,真假难辨。
可即便如此,赵似还是看得入了神。
——完颜部盈歌在位,东略渥集、乌春诸部,势渐强。
——生女真诸部苦辽之暴敛久矣。
每岁除常贡外,辽边将辄以“打女真”为名,纵兵劫掠,索海东青、东珠、貂皮,稍不如意,辄杀其人、焚其庐。
——女真人聚则私语,散则无言,然怨气日积。
赵似的手指在“怨气日积”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完颜部的首领现在还是盈歌,不是阿骨打。
完颜女真还没统一,还没到那个能让辽国头疼的地步。
但怨恨——已经够了。
他放下密奏,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脑中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般慢慢浮了上来。
要不——帮女真一把?
让他们早点起势?
牵制辽国?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几转,便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行。
太危险了。
赵似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
他是学历史的。
他太清楚女真意味着什么。
这时的辽国,正处于下衰期——耶律洪基年老体衰,朝政腐败,各部离心。
而女真呢?正处于上升期。
那些完颜部的猛安谋克,一个个都是天生的战士,在苦寒的林海雪原里磨砺出来的尖刀。
辽国固然是大宋的敌人。
可有辽国在,大宋河北方向便能维持百余年来的平衡。
辽国就像一道堤坝,挡在女真那片洪水前面。
堤坝要是塌了——洪水便冲着大宋来了。
他赵似不怕打仗。
但他不想替辽国挡洪水。
至少,不是现在。
遣使呢?
与辽国商谈?
稳住北线?
赵似又摇了摇头。
澶渊之盟后,宋辽之间倒是维持了百余年的和平。
可那是因为两国势均力敌,谁也吃不下谁。
如今西夏被大宋打得落花流水,辽国作为西夏的上国,焉能坐视不管?
在这个时代,地缘政治甚至比他穿越来的现代更加赤裸裸、更加现实。
辽国绝对不会坐视西夏被大宋吞掉。
赵似目光落在案角那张舆图上。
他忽然想到还有一个可能。
谈判。
让西夏花钱把韦州城赎回去。
韦州城对西夏来说,是东南方向的重要据点。
可对大宋来说,韦州城孤悬于天都山以北,补给线太长,驻守成本太高。
与其花大力气守住一座迟早会被西夏人惦记的城,不如——卖个好价钱。
而天都山,大宋必须留着。
天都山是天险。
天险在手,西夏人日后想要大规模扰边,便没那么容易了。
韦州城是肉,吃了就吃了。
天都山是骨头,得啃在嘴里。
赵似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从理性上讲,这是最好的方案。
西夏接受的程度会非常高。
毕竟花钱赎城,总比打一场未知的仗,或者迁都强。
可——
他攥紧了拳头。
把打下来的土地还回去?
他实在不甘心。
赵似重新坐回案后,下意识地将那份战报又拿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帛书上扫过。
之前章楶当廷念的,是捷报——天都山大破西夏,韦州城献降,斩首万余,俘获无算。
可捷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章楶没有念。
那是战损。
——此役,飞骑军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八百余人。
另,转运粮草民夫途中遇大雨水患及疾疫,病殁者约千余人。
赵似将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三千多人。
两千多骑兵,一千多民夫。
虽然跟西夏几万人全军覆没比起来,这点战损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可那也是大宋的子民。
那些骑兵,是大宋最精锐的飞骑军,是章楶在西北经营多年攒下来的家底。
那些民夫,是陕西路、河东路沿途州县的农户。
他们本该在田里扶犁播种,却被征发去推车运粮。
他们死在了路上,死在了雨里,死在了远离家乡几百里的陌生山道上。
赵似将那份战报缓缓搁在案上,闭上了眼睛。
殿中很静。
梁从政在门外廊下候着,偶尔有风掠过檐角,吹得铜铃叮当作响。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地抖着新叶,把春日的阳光筛成一片碎金,洒在青砖地面上。
半晌后,他睁开眼。
叹了口气,他决定了先不想那么多了。
毕竟就算辽国真的跟西夏沆瀣一气,甚至遣使调停不成便出兵施压——那也需要时间。
最快那也得三个月打底。
而这三个月,或许还有其他变数。
忽然,他眼睛一亮。
变数?
对了,就是王厚。
如果王厚能在短期内解决掉青唐吐蕃,那西北的局势便大不一样了。
青唐一定,西夏便从两线压力变成了真正的两线夹击。
到时候,就算辽国真的出兵,大宋未必不能一打二。
想到这。
赵似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相信王厚不会让他失望的。
前些日子王厚从湟州发来的军报,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那份军报里,王厚没有催朝廷发兵增援,没有要钱要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