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听着不像是笑,倒像是一声叹息。
求情?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眼神里的失望,又重了几分。
他向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被攥皱的袍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堂外走去。
帘子掀起,落下。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像是被那片越来越浓的暗红吞没了。
蔡京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晃动的帘子,面上满是恼怒。
这是真——完全没把他这个亲哥当回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又吸了一口。
脸上的神色便恢复了先前的平和。
那翰林学士早已退到了角落里,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蔡京瞥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翰林学士如蒙大赦,躬身一揖,快步退了出去。
蔡京转过身。
曾布还站在原处,面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两纸罢黜,一道升迁。
这才多久?
从翰林学士承旨,到政事堂。
这份心机,这份手腕,让人不得不防。
然而蔡京面上浮起笑意,快步上前,双手交叠,面朝曾布,深深一揖。
“曾相公。”
曾布连忙伸手虚扶。
他牵住蔡京的手腕,将他扶起来,面带笑意说道。
“元长,恭喜啊。”
蔡京直起身,连忙摇头,面色愈发恭谨。
“都是官家赏识。下官何德何能——官家说了,让下官日后多跟曾相公您多学着些。”
曾布听到这话,眼睛倏地一亮。
那亮光只闪了一瞬,便被他不着痕迹地敛了回去。
可心里头那股热流,却怎么也压不住。
官家让蔡京跟他学?
看来自己在官家心里的分量还是很重的。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蔡京的手背。
“那是自然。今日你升迁,是喜事。”
“这样罢——晚间我在家中备桌薄宴,为你庆贺一番,如何?”
蔡京闻言,连忙摆手。
“怎可让曾相公为下官庆贺?折煞下官了。”
“今夜——下官在家中设宴,请相公务必赏脸。”
曾布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
他点了点头。
“老夫必到。”
蔡京抬起头。
曾布也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多少真心,旁人看不出来。
蔡京再次躬身一揖,退后两步,转身往堂外走去。
帘子掀起,暮色如潮水般涌入。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的清香拂面而来,凉丝丝的,钻进领口里,激得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捧着制书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亢奋。
他攥紧拳头,将那颤抖压了下去。
然后抬头,望着暮色中福宁殿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缕笑意。
第111章 李清照:官家,您可不能当昏君啊。
汴京,李宅。
暮色已沉,闺房里燃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烛火在纱罩里微微跳动,将李清照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粉墙上,忽长忽短,像是也在跟着她心绪起落。
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两张素纸。
她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目光从这一行扫到那一行,又从那一行扫回来——看了不知第几遍了。
欢喜。
她自然是欢喜的。
十七岁的少女,被一个少年天子这般郑重地放在心上,又是写信又是赠玉,换了谁,能不动心?
可欢喜过后,另一种东西便浮上来了。
开始时只是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不安,像是池水里冒出的一串气泡,转眼便破了,却又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后来那不安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终于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怕。
怕官家沉迷了情爱之中。
他才十七岁,刚登基数月。
西北的战事还没了结。
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要他去处置。
可他却有心思给她写信——写什么“日为朝,月为暮”?
她把那首词又看了一遍,咬了咬下唇。
官家若是因她误了国事,那她算什么?
褒姒?
她打了个寒噤。
杨玉环?
她想起了《长恨歌》里那句——“宛转蛾眉马前死”。
马嵬驿,佛堂,白绫。
杨玉环被宠了一辈子,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不是被刀剑杀了,是被她那个宠她入骨的帝王——亲手赐死的。
而那些史书上的刀笔,从来不会怪皇帝。
只会怪女人。
她是读过史的人。
她比谁都清楚,一个被皇帝太过宠爱的女人,身后会背上怎样的骂名。
她不敢想有朝一日,后人在史书上写她——“帝宠李氏过甚,荒废朝政”。
更不敢想,若真到了那一天,官家会怎么看她。
像唐玄宗看杨玉环那样,爱的时候,六宫粉黛无颜色。
保不住的时候,赐一条白绫。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纸边,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了两道浅浅的印子。
她连忙松开手,将纸抚平,又忍不住抚了抚那皱痕,像是怕弄坏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她站起身来,走到铜镜面前。
镜中的少女,眉目清秀,只是眉宇间锁着一团散不开的愁。
鬓角的发丝被她方才抓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转身。
那转身的力道很重,裙摆扫过脚凳,差点将凳上那本翻开的《汉书》带落在地。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了下去。
妾李清照,惶恐百拜,再拜,上书官家御前——
妾本寒门陋质,粗通文墨,偶得微名,不过世人谬赏,何足挂齿。
蒙官家错爱,赐书赠玉,恩遇之隆,妾虽愚钝,岂不知感?
然妾窃闻之:明主之治天下,宵衣旰食,日理万机,未有暇逸。
昔唐太宗贞观之治,夜不安枕,闻鸡而起,方有海内乂安、万国来朝之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