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没有任何不悦,也没有任何迟疑。
“然眼下战事紧急。”
他站起身。
“这些事……”
语气依然平和,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待战后再论。”
谋宁克任的嘴唇动了动。
但李乾顺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传旨。”
他的声音抬高了半分。
“命嵬名保忠:密切监视宋军动向。伺机而动,寻其破绽,予以痛击。”
“记住,”他看向殿中武将,目光在嵬名安国脸上停了停,“以骚扰牵制为主。不可贸然决战。”
“待辽国正面得手,宋军东调……”他收回目光,“才是朕要的时机。”
“退朝。”
干脆利落。一个字都不多。
群臣跪安。
李乾顺转身,但走到殿侧时,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田景文。翰林院的几位……留一下。”
然后他消失在殿侧的屏风之后。
群臣鱼贯而出。
田景文和两位汉臣留在原地,对视一眼。
而在大殿门口,谋宁克任的脚步,顿了一顿。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跨出了门槛。
谋宁克任走出宫门的时候,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他上了马车。轿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阳光。
轿子里暗了下来。
他的手攥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一提“新制”,一提“番汉”,陛下就“以后再论”。
以后再论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不改。不停。继续。
那些汉臣,田景文,还有翰林院那几个,他们可以留下来单独议事。
关起门来,说了什么?
没有党项人在场,谁知道他们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想起方才在大殿上,李乾顺看他的目光。
警惕。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这个三朝老臣。
谋宁克任在黑暗的轿厢里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谅祚皇帝打天下。
那时候的西夏,党项人说了算,汉人是附庸,是工具,是能用就用的刀笔吏。
后来呢?
惠宗皇帝开始用汉官。
如今,把春官试推到了五州二十七县。
再往后会怎样?
汉人入朝为相?
汉人执掌兵权?
党项人的血,被汉人的墨水化得干干净净?
他睁开眼。
车子颠了一下。
外面的街市嘈杂,叫卖声、马蹄声、羌笛声,兴庆府还是兴庆府。
但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御书房。
门关上了。
和朝堂上不同,这里没有上百双眼睛盯着,没有党项旧贵族竖着耳朵听,没有谋宁克任那老狐狸在旁边等着抓话柄。
李乾顺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肩膀比在大殿上略微松弛了些。
这是他能放松的唯一场合了,在几个信得过的汉臣面前。
田景文站在对面。
另外两位,翰林学士院直学士李成弼,还有一位负责春官试的起居郎韩序,站在略后一步的位置。
“方才朝上,”李乾顺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谋宁克任的话,你们怎么看?”
田景文与李成弼对视一眼。
“陛下,”田景文道,“谋宁大夫所言,并非全无根据。”
“哦?”
“征粮征兵,民间确有怨言,不止党项部族,汉人农户也有。”
“这倒不难应对,严令州县按制征调、不许层层加码,即可缓解。”
他顿了顿。
“但谋宁大夫话中之意,恐怕不止于此。”
李乾顺放下茶盏。他当然知道不止于此。
“他是在试探。”他说,“试探朕会不会在大战之前,先从改制上退一步。”
田景文点头。
“改制若停,哪怕只是暂停,那些观望的党项贵族就会觉得陛下软了。”
“往后什么都能用‘战事紧急’来要挟。”
“所以朕不接他的话。”
“陛下高明。”
李乾顺摆了摆手。
这不是高明。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拖。拖一天是一天。
等仗打完……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注意到李成弼的表情。
这位翰林直学士素来话少,但此刻眉头微锁,像是憋着什么话。
“成弼?”
李成弼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讲。”
“近来兴庆城中,”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番汉之间的摩擦,愈发严重了。”
李乾顺的目光凝住了。
“具体说。”
“上月十五,西市口。几个党项军卒酒后寻衅,围住一间汉人布庄,说店家以次充好、欺瞒顾客。”
“店家分辩了两句,几个军卒便掀了柜台。店家上前阻拦,被打成重伤,肋骨断了三根,至今躺在床上。”
“坊正呢?”
“坊正不敢管。对方穿着军袍,是嵬名安国麾下的人。”
李乾顺的眉头拧了起来。
“还有,”李成弼继续道,“三日前,城南。一户汉人佃农,世代租种城西赵姓党项贵族的田地。”
“今年开春,赵家忽然说要收回田地,‘党项人的地,凭什么给汉人种?’那佃农不依,告到县衙。”
“县衙还没判,当天夜里,田里的青苗就被人拔了个干净。”
“这只是兴庆城内的。边远州县,只怕更多。”
李成弼说完,退后半步。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田景文轻声道:
“陛下,从前只是言语上的不满。如今……已经开始动手了。”
李乾顺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木头。
他知道这些事。皇城司的密报里也曾提过。
断了三根肋骨的布庄老板。被拔了青苗的汉人佃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