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百姓遭乱兵波及,死伤近万。
臣治军无状,致使此等巨祸,罪该万死。
然臣有一言,不得不陈于陛下御前。
此番变乱,根由不在军纪,不在调度,而在宋人用心之险毒。
宋军射入城中之劝降文书,许汉人以田亩钱财,诱其叛国投敌,言辞之蛊惑,纵使良善之辈亦难自持。
且城中汉兵久怀二心,受宋人细作煽诱,早蓄反谋。
劝降书一到,如薪投火,一发而不可收拾。
臣窃以为,今日之祸,实是宋人以奸计离间我番汉之明证。
汉人虽居我国,心向宋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今鸣沙城虽暂平,然城中汉民闻此变故,人心惶惶,不可不防。
臣已下令全城戒严,并将汉兵余孽及可疑汉民逐一拘押,以绝后患。
城中尸骸逾五万具,已征发民夫掘坑深埋,施以石灰,以防瘟疫。
宋军八万步骑仍在城南二十里外扎营,臣已督率剩余兵马登城守御。
然经此一夜,城中可用之兵已不足五万,且伤者众多,军心震恐。
若宋军趁势攻城,臣虽肝脑涂地,亦不敢保城池万全。
伏请陛下圣裁。
臣保忠,沥血再拜。
嵬名保忠搁下笔,将信纸提起来吹干了墨。
他看了两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封信推得并不干净。
可他必须这么写。
他不是写给李乾顺看的。
是写给朝中那班党项贵族看的。
他相信那些人一定会支持他。
不是因为信他无辜,而是因为这番话,正好能拿来当刀子使。
清洗朝中汉官、削减汉将兵权、在各州县汉人聚居之地收紧缰绳,这些事,那些党项贵族已想了很久了。
嵬名保忠把刀递到了他们手里。
他们焉有不用之理?
他将信装进蜡封竹筒,交给亲兵队长。
“八百里加急。直达兴庆。”
“喏。”
亲兵队长转身要走。嵬名保忠忽然叫住他。
“等等。”
亲兵队长回身。
嵬名保忠沉默了片刻,又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另封一个小竹筒。
“这一封,另遣一人,走别道,呈送中丞谋宁克任。不能跟正本同路。”
亲兵队长眼瞳微缩,随即恢复了平静。“喏。”
两骑快马先后驰出鸣沙城北门,蹄声在晨光里一点点远去,渐渐被旷野吞没。
嵬名保忠站在城隍庙的廊下,望着那两骑消失的方向。
晨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散乱。
...
六月一日,兴庆府。
城门刚启,两匹快马便从不同方向冲入了城中。
一匹从南面来,跑得浑身是汗,马腹上溅满了泥浆。
另一匹从东北方向来,马上骑士满面尘灰,唇焦口燥,坐骑已吐出白沫。
两匹马几乎是同时撞进了承天殿前的宫门。
当值内侍不敢怠慢,两封急报一并捧入,呈送御前。
李乾顺刚下了早朝,正在偏殿用一盏酪浆。
他接过第一封急报,拆开蜡封,展开细读。
殿中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然后,那份安静便碎了。
李乾顺将信纸往御案上狠狠一拍,霍然起身。
案上的酪浆碗被震得跳起来,当啷一声滚落在地,乳白色的浆汁泼了一地。
内侍们吓得齐齐跪下,没人敢去擦。
“好!好得很!”
李乾顺的声音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将御案猛地一脚踹翻,奏章、朱笔、印玺哗啦啦散了一地。
“嵬名保忠!”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朕给了你十万兵马!朕给了你鸣沙城!朕信你!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
他抓起地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八个字上,忽然笑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好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殿柱上。
“朕推汉制,举汉学,收汉官,重用汉士,你们一个个都不肯!”
“你们说这是忘本!是数典忘祖!”
“如今更是拿五六万人的命给朕上了一道奏章,想说的无非还是那句话——汉人不可信!朕的国策,错了!”
他转过身来,眼神阴沉得可怕。
“要反对朕的国策,为何要用几万人的命来填?为何要把鸣沙城填成一座乱葬岗?”
没有人回答。
殿中只有内侍们的额头贴着地面,瑟瑟发抖。
李乾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归愤怒,他还没有失去理智。
嵬名保忠是征北统帅,鸣沙城是兴庆府东南门户。
这个人在这个位置上,不能轻易动。
他压着怒火,俯身从满地狼藉中拾起了另一个蜡封竹筒。
第二封急报。
祥祐军司的。
祥祐军司与朔州毗邻,是西夏东北方向最前沿的监军司。
“希望辽国能来点好消息吧。”
他拆开蜡封,抽信,展开。
只看了三行,他的脸色便白了。
辽国,丢了,应、寰、朔三州?
宋军正在进发云州?
李乾顺看完最后一个字。
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神里满是空洞。
半晌后,他抬起头来。
又喃喃说道:
“辽国丢了应州。丢了寰州。丢了朔州。宋军正向云州进发。”
“辽廷自顾不暇。”
“西夏东侧危殆。”
这些消息在他脑中一个接一个地炸开,每一粒炸开的碎片都往他心口扎。
他原本打的什么算盘?
他原本想的是,辽国出兵将宋军打趴下,趁宋军军心大乱、宋帝调兵东援,嵬名保忠率鸣沙城大军南下,与折可适决战。
顺势收回韦州、天都山、乃至河湟诸州。
可如今呢?
辽国也败了。
败得比西夏还惨。
不是败,是崩。
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先是殿梁上的彩画,然后是内侍们磕在地上的后脑勺,然后是御案角上那块被酪浆洇湿的锦垫。
那些东西都在晃,晃得他恶心。
他想去扶御案。
手伸出去,抓住了案沿,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然后他听见内侍惊恐的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忽远忽近。
“陛下!陛下!”
他想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