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袖一振,步伐沉稳,从政事堂的侧门走了出去。
梁从政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个章惇……实在过分得不像样。”
曾布在旁,一直沉默。
待章惇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廊道尽头,他才缓缓上前,拱手道。
“梁都监,方才所言‘大不敬’——昨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梁从政转过头来。
他看着曾布那张写满好奇的脸,心中念头急转。
官家昨日顾念旧情,没有治章惇的罪。
如今章惇非但不领情,反而以乞骸骨相挟。
若外间不知内情,只怕会以为官家怎生逼迫了这位劳苦功高的老相公。
这事必须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将昨夜福宁殿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官家如何以礼相待,称章惇表字,赐座奉茶,推心置腹地谈新旧党争之弊。
章惇如何一句句顶回去,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站起身来越过御案,唾沫星子溅了官家一脸。
官家擦去唾沫,只说了一句“仁宗皇帝被包希仁拽着袖子喷了一脸口水,没想到朕今日也被你章子厚喷了一脸”,便将此事揭过了。
“官家如此仁慈。”
梁从政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几分。
“而这章子厚,非但不领情,今日还以乞骸骨相挟。世间有如此臣子?”
曾布听完,面上的表情却很复杂。
他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章子厚这一手,官家怕是更不好处置了。”
梁从政一愣:“为何?”
曾布将笏板收入袖中,双手负在身后,踱了两步,方才开口。
“章子厚掌权六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若官家治他的大不敬之罪,罢了他的官——外人不会信。”
他停住脚步,看向梁从政。
“他们会说,大不敬之罪是假,官家要召回元祐旧人是真。”
“章惇只因反对便遭了黜落。届时支持新法的人,谁还坐得住?”
梁从政的脸色变了。
曾布又道:“可若不治他的罪,他乞骸骨的札子已经递上来了,官家若是准了,那便是遂了他的意。”
“外人会传,官家逼迫章子厚告老。士林或许还会夸上他一句风骨。”
“这……”梁从政一时语塞。
曾布看着梁从政的脸色,心中已在飞快地盘算。
章惇这一手确实高明。
他以退为进,将自己从一个被夺权的首相,变成了一个被新君逼迫而退的老臣。
那些新法派的官员们,不会看到唾面之辱,只会看到一个被卸了磨的驴。
但曾布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自己的机会么?
章惇一去,政事堂首相之位空悬。
论资历,论人望,满朝文武之中谁比他曾子宣更合适?
至于韩忠彦、范纯仁那些旧人,纵使回来了也需要时间立足。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他只是又拱了拱手,对梁从政道:“此事不小。梁都监还是速速回报官家为好。”
梁从政如梦初醒。
“曾相公,在下告辞。”
“都监慢走。”
两刻钟后。
福宁殿。
赵似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那道已被用玺的黄绫制书,绸面上“皇帝之宝”四个朱字鲜红夺目,映着烛光,亮得有些刺眼。
右边是章惇那道乞骸骨的札子,素白封皮,墨迹端正,每一笔都写得四平八稳,像是在无声地嘲弄那道制书。
梁从政跪在案前,低着头,将政事堂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说到曾布的分析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赵似听完了,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了一息,两息,三息。
梁从政偷偷抬起眼,瞥见赵似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良久,赵似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既然他章惇不想善终,那就怪不得朕了。”
声音很是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到话里的滔天怒火。
梁从政伏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似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
窗外秋阳正好,照在福宁殿前的青石板上,明晃晃一片。
几只麻雀在廊下啄食,叽叽喳喳,全不知殿中方才落下了怎样一道雷霆。
他忽然转过身来。
“将昨日的事,宣扬出去。”
梁从政抬起头。
“要着重表明朕对党争的厌恶。新旧之争。”
赵似的声音沉稳。
“朕要调和新旧,这是朕的国策。这一点要让外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他唾朕一脸口水之事,不必细说。只说他情急失仪便可。”
梁从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次——”
赵似走回案前,手指在那道乞骸骨的札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亲自登门,去章惇府上,明确告知他:他是国之栋梁,朕对他寄予厚望,他乞骸骨的请求,朕不允。”
梁从政愣住了。
“官家……您这是……”
“还没完。”赵似打断了他,“另外,再赏他五百亩田地。”
梁从政彻底懵了。
他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官家,您这是罚还是赏啊?”
赵似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无需多问。”
“另外。”
“皇城司查案一事。”
赵似的声音骤冷。
“加紧。”
“特别是那些与宗室勾连的官员,若有新法派背景者,要单独标注,深挖到底。”
“臣……领旨。”
赵似摆了摆手:“去办吧。朕要去太后那走一趟。”
第186章 想做事,哪能不得罪人呢?
赵似出了福宁殿,未乘御辇,只带了数名内侍,沿宫廊往慈德殿去。
秋阳已过午,斜照在廊下青石板上,明晃晃一片,映得人有些晃眼。
他脚下步子不快,面色却沉得很,沿途宫娥内侍见了,纷纷躬身退至两侧。
慈德殿在望,门前的垂丝海棠已谢了花,枝头只剩几片将黄未黄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地抖。
殿前女官远远望见那一袭绛红常服,连忙打了帘子往里通禀。
赵似还未走到阶前,向太后的声音便从殿内传了出来。
“官家来了?快进来。”
赵似迈步而入。
向太后正斜倚在临窗的紫檀软榻上,手中捏着一份札子,榻边矮几上搁着一盏银耳羹,已凉了大半。
她将札子往几上一放,朝赵似招了招手。
“官家,来。这是礼部草拟的章程。你瞧瞧。”
赵似趋前几步,躬身行了一礼,方才接过札子,展开来扫了两眼。
是册后大典的仪注。
择吉、告庙、册宝、受贺、宴飨,五礼俱全,每一道仪节都写得密密麻麻。
礼部那几个老学究,恨不得把《周礼》和《大唐开元礼》全搬进来,光迎册使的站位便列了七八种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