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站起身,整了整袍袖,躬身道:“娘娘应该了解儿臣。儿臣不好滥杀。”
向太后看着他,沉默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她问道,“你想要吾怎么做?”
赵似直起身来,沉吟了一息。“以娘娘的名义,召曾布与韩忠彦入宫。”
“召他们入宫?”向太后眉梢微挑,“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做。”
赵似的目光落在烛火上,火光在他眸中跳了一跳。
“就看看,有没有人跳出来。”
向太后是何等人物,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两位宰执在官家遇刺消息在汴京城内传播的时候,突然被召入宫中。
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一个信号:皇帝的伤情可能比外间传闻的更重,太后正在替皇帝部署后手。
倘若真有人心怀不轨,看到这个信号,便该坐不住了。
“好。”向太后点了点头。
她转身望向殿门外,提声唤道:“进来。”
贴身女官应声而入,俯首听命。
“传吾的话。”
向太后的声音镇定如常。
“即刻召尚书右仆射曾布、翰林学士韩忠彦,入慈德殿见驾。”
女官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喏。”转身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两人。
向太后望着女官离去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啊,怎么就不能安分一点呢?”
赵似接口道:“管子有言:‘利出于地,则民尽力。’”
“化用《管子·五辅》意,凡变法者,必触及既得之利。”
“利之所在,便是争之所在,自古皆然。”
“就不能缓缓?”向太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慢慢来,或许便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赵似摇了摇头,面上泛起一丝苦笑。
“娘娘说得是。这件事,确实是儿臣操之过急了。”
“当初只想着诸事一并办了,却没料到反弹如此之大。可当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儿臣一看到有人反对便退缩,那么往后想再提此事,便再无可能了。”
向太后默然。
她哪能不知这其中的道理。
庆历新政,熙宁变法,哪一次不是虎头蛇尾?
范仲淹退得早了,新政便散了;王荆公坚持得久了,却落得众叛亲离。
改革最忌讳的便是摇摆反复,一遇阻力便停滞,往后便再无人信你。
所以她理解赵似。
既然下了决心,便不能心慈手软。
她抬起眼来,目光里已没有了方才的迟疑。
“既如此,吾便多说一句。”
“若是有哪家的亲王一时糊涂了,事后圈进便是。他们终究姓赵,关起门来自家处置,不伤天家体面。”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股森然。
“但若是那些臣子,尤其是那些世代簪缨、吃了我赵家百年俸禄的勋贵,胆敢趁乱作乱。”
“那便杀鸡儆猴。”
赵似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娘娘说得是。儿臣也是此意。”
他直起身来,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些许疲惫,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经下定决心的平静。
“希望他们能想明白吧。”
赵似从慈德殿出来时,夜已深透。
回廊上的灯笼被秋风吹得东摇西晃,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漾开来,又缩回去。
身后慈德殿的烛火隔了重重帷帘,只剩一蓬昏黄的微光。
拐过垂花门,福宁殿便在眼前了。
殿门半掩,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赵似推门而入,正要唤人,却见殿中立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梁从政。
皂衣上沾了一层薄灰,显是刚从外头赶回来。
另一个站在梁从政身后半步。
赵似目光落在那人面上,脚步顿了一顿。
随即嘴角微微一扬。
“倒是长高了。”
那人原本低眉垂目,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灯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之间尚有些青涩,下颌却已有了棱角。
他单膝跪地。
“官家。”
赵似摆了摆手。那手势轻飘飘的,像是在赶一只并不讨厌的蚊虫。
“行了,叙旧晚点再说。”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看向梁从政。
“说说情况。”
梁从政趋前一步,躬身道:“回官家。汴京城内,各坊皆已封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分。
“城外曹家田庄那边,皇城司逻卒已办妥了。十七名死士,一个没跑掉。此时正在押往皇城司监牢的路上。”
赵似听完,手指在御案边沿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靠入椅背,目光从梁从政面上移到冯成面上,又移回来。
“城内可以松一点。”
梁从政微微一愣。
赵似接着道:“不必守那么严。”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勾。
“给他们通信的机会。”
梁从政是何等人物,只一息便明白了。
他应道:“喏。”
“但城门要严。”赵似的声音沉了下来。
“尤其是南熏门、新郑门,外头要进城的,里头要出城的,一个都不许放。”
“不能让他们知道,那十七个人已经到了皇城司的手里。”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烛火里闪了一闪。
“否则,这鱼,怎么钓?”
殿中静了一息。
梁从政深深躬身:“臣明白。”
赵似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冯成。
“从政,你负责与禁军递话。每条巷子撤几个人,哪些偏门不用守,分寸你自己拿捏。”
“既要让有心人能通上消息,又不能做得太明显,让外头看出破绽。”
梁从政应道:“喏。”
赵似的目光转向冯成。
“冯成。”
冯成挺直了腰背。
“你先接掌皇城司。”
“今夜之事,你也都听见了。皇城司上下,务必保证皇城安全。”
“尤其是福宁殿、慈德殿、圣瑞宫这三处。出了纰漏,朕唯你是问。”
冯成单膝跪地,抱拳道:“臣领旨。”
他站起身来,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脚步忽然顿了一顿。
赵似看见了。
“还有事?”
冯成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一句。
“官家保重。”
赵似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去吧。”
冯成大步流星出了殿门,皂靴踏在回廊石板上,声响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