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拿到那些勋贵接洽亲王的罪证,那他们也是死路一条。
赵似将手中的铁签搁在炉架上,抬眼看着冯成。
“那人既已擒住,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务必撬开他的嘴。”
“朕想知道,他们派人去朕的兄弟府上,到底想说什么。”
冯成抱拳:“喏。”
赵似又问:“那十七名死士,嘴撬开了么?”
冯成的面色一僵。
他单膝跪地,声音里多了几分难堪。
“官家恕罪。这十七人……嘴硬得很。皇城司已弄死了三个,但……还是没撬开。”
殿中静了一息。
赵似沉默了片刻,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淡淡道:“那就先这样。有什么事,及时来报。”
冯成领命,起身退出殿去。
皂靴踏在青石板上,声响渐远。
赵似将目光从殿门收回来,看向曾布与韩忠彦,笑了一笑:“两位相公,看来今夜,得在这宫里过一夜了。”
曾布率先起身,整了整袍袖,拱手道:“任凭官家安排。”韩忠彦也随之起身,拱手一揖。
赵似点了点头,朝殿外唤了一声:“从政。带两位相公去偏殿歇息。”
梁从政应声而入。
曾布与韩忠彦走到殿门口时,赵似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两位相公。”
两人停步回头。
赵似仍坐在圆桌旁,炉中的炭火映在他面上,明灭不定。
“今夜过后,汴京城里怕是有些人,再也睡不着觉了。”
曾布与韩忠彦对望一眼,各自拱手,转身出了殿。
殿门合拢
偏殿里只剩下赵似一人,以及那只炭火将尽的炉子。
他拿起铁签,将炉中最后几块炭拨了拨,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窗外,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炉中明灭的炭火,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还早。天还没亮呢。”
三个时辰后。
漏刻里的水一滴滴往下坠。
福宁殿偏殿之中,赵似依旧坐在那张圆桌旁,炉中炭火早已成灰。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既不像夜,也不像昼,那是五更将尽、天光将明未明的时候。
梁从政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热茶搁在案上。
“冯成还没来?”
“回官家,尚未。”
赵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间始终不曾舒展。
辰时三刻,殿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冯成快步趋入,皂衣上沾着些暗色痕迹,面色比昨日更难看了三分。
他单膝跪地,行礼之时,赵似看见他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痂。
“说吧。”
冯成声音发涩:“官家。昨夜擒获那人……咬断了自己半截舌头。”
殿中陡然一静。
赵似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抬眼看向冯成,目光平静得有些异样。
“死了?”
“未死。只是……已不能言语了。”
冯成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臣已命人用炭笔与纸,看其能否书写。那人将纸笔扫落于地,竟是连笔也不肯握。”
赵似没有说话。
他倚入椅背,右手食指在扶手上缓缓叩了三下。
这些勋贵的人,竟如此难缠。
他原以为不过是些亡命之徒,三五日间总能撬开一两个。
不想弄死了三个,又来了个咬舌的。
“朕倒是小看了他们。”
冯成跪在地上,额角的汗都渗了出来。
赵似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在冯成身后停住。
“冯成。”
“臣在。”
“朕对你很失望。”
冯成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皇城司已经用了全力,想说那些人根本不怕死,想说牢里的刑具换了一轮又一轮。
但这些话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赵似已转身朝殿外走去。
皂靴踏在青石板上,一声声渐远,竟像敲在冯成的心口。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冯成仍跪在原地,双膝像是钉进了石缝里。
半晌,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见梁从政还站在殿柱旁,便一把抓住梁从政的袍袖,声音里藏不住的乱。
“义父,官家对我失望了。该怎么办?但皇城司真的已尽了全力。那些人……那些人都是不要命的。”
梁从政望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轻,却让冯成的脸又白了几分。
“冯成。”梁从政将袍袖从他手中抽出来,“你且想想,那些人,为何肯替勋贵卖命至此?”
“自然是那些勋贵对他们有恩。”
“恩从何来?”
冯成一怔。
“他们的家人都被安置得很好。”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收住了。
梁从政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烛影在墙上晃了晃,有只早起的雀鸟在檐下叫了一声。
冯成的瞳孔缩了缩:“义父,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梁从政打断了他,声音里忽然带了些感慨,“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拢了拢袍袖,目光越过冯成,望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咱们这些人,都是没根的人。”
“不像那些读书人,有乡里亲族;也不像那些武官,有旧部同袍。”
“咱们的身子入了宫,就是朝廷的人。”
“官家待咱们恩重如山,咱们便替官家挡风遮雨。这是咱们活着的道理。”
“汉书云,中人无外党,专以禁中为家。”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冯成面上。
“有时候,为了给官家分忧,狠一点,又如何?”
冯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回话。
但梁从政看见,他眼中的那一点慌乱,正一分一分地消退,换上的则是如同猛虎噬杀般的狠厉。
冯成忽然笑了。
“明白了,义父。”
他一字一顿。
“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罢,他整了整袍襟,朝梁从政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皂靴踩在石板上,这一次,一步比一步更沉。
梁从政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又叹了一口气。
这一回,叹出来的,是放心。
两刻钟后,皇城司监牢。
冯成站在甬道尽头,面前是十四间铁栏隔开的囚室。
他身后站着四名亲从官,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沓薄薄的卷宗。
“将他们的家眷底细,逐一念来。”
他从第一间囚室走到最后一间,每经过一间,便有一名亲从官将对应的卷宗翻开,将里头的内容逐条念出来。
乡贯何处,父母何人,妻儿几口,寄居何地。
念到第三个囚犯时,那人猛地扑向铁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