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收网
王师约立在院中。
两位相公的背影已消失在月门之外,那丛瘦竹仍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他望着福宁殿正殿的方向,檐角琉璃瓦上,月色映出一层薄薄的冷光。
该做的,他都做了。
赵俣已入太后殿中,韩忠彦与曾布也已首肯,十几家勋贵同气连枝,此事本该是水到渠成。
他的推演没有错,每一步都合乎情理。
可他的手,仍在袖中微微发颤。
消息未宣布之前,一切便尚有变数。
而就在此时,廊下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来得极快,绝无半分拖泥带水,皂靴踏在砖石上,整齐划一,轰然如鼓。
王师约霍然回身,便看见甬道两侧涌出大批亲从官,铁甲映着月色,将整条回廊堵得水泄不通。
他瞳孔猛地一缩。
为首那都头不与他多说半个字,只将手一挥。
十几名亲从官齐齐涌上,左右按住他臂膀,一块粗布塞入口中,随即将他整个人架离了地面。
王师约挣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那都头面无表情地朝他拱了拱手,语气淡漠:“驸马都尉,得罪了。”
说话间,几人拖着他便往外走。
他被架着穿过月门,穿过回廊,目光扫过两侧。
甬道上每隔三步便站了一名亲从官,刀已出鞘,寒光凛冽。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呵斥,夹杂着仓皇的脚步声与门扇被踢开的闷响。
整个福宁殿左近,已如水桶一般。
与此同时,汴京各坊的戒严解除了。
开封府的差役推着车敲着锣,沿街高喊:“戒严已除,百姓各安其业。”
歇息了近两日的百姓推开窗子探头张望,只见街上兵丁已撤,灯火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满城肃杀从未发生过。
可五品以上官员的府邸角门,却在同一时刻被皇城司的人叩开了。
无论文武,无论台谏寺监还是六部郎中,来人都只撂下一句话:“官家有旨,即刻入宫。”
有人追问缘由,来人不答。
有人想换一身朝服,来人只说不必。
没有人知道出了什么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深夜召百官入宫,要么是天崩地坼的大事,要么是腥风血雨的前兆。
兴道坊,王师约宅。
一都亲从官撞开了王家大门。
门房老仆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推到一旁。
火把涌入前院,将王审琦那幅披甲按剑的画像照得通亮。
王殊从后堂冲出来,衣襟散乱,面色惨白。
他还未开口,两名亲从官已将他按住。
一名都头负手而立,环顾院中,朗声道。
“皇城司办案。府中上下,无论主仆,尽数带回。一应书信账册,片纸不得遗漏。”
王殊被押着按倒在地,额角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父亲——”
没有人回答他。
福宁殿内,烛火通明。
王师约被押入殿中时,嘴里的布尚未取出。
两名亲从官将他按跪在砖地上,铁甲碰撞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他抬起头来。
东窗下,一张紫檀圆桌。
桌上搁着一盏鎏金烛台,几上散落着黑白棋子。
桌旁坐了六个人。
正中坐的是赵似。
少年天子斜倚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盏茶,茶色尚温。
他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得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左边,曾布与韩忠彦并坐。
曾布面带笑意,韩忠彦则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右边,赵佖、赵俣、赵偲三兄弟依次而坐。
赵佖侧着头,那双有些歪斜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
赵俣双臂环抱,眉宇间不见半分方才在小院中的亲近之意,只剩下一片漠然。
赵偲抿着嘴,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王师约的目光从六人脸上一一扫过。
然后他什么都明白了。
赵似摆了摆手。
亲从官会意,将王师约口中的粗布取下。
殿中静了一息。
赵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然后笑道:“姑丈,没想到吧。”
王师约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那张圆桌。
半晌,他呵呵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这空旷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他笑得肩膀都在发颤,笑到最后,眼眶竟有些泛潮。
“原来。”他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原来这是个局。”
赵似将茶盏搁下,笑着点了点头:“姑丈,朕没死,很失望吧?”
王师约停住了笑。
他抬起眼来看着赵似,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淡淡道:“谈不上失望。”
“只是没想到,官家耗费如此功夫,设下这般大一个局,来谋害臣子。”
“臣,佩服。”
话音落下,曾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韩忠彦抬起眼来,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三位亲王面色齐齐一变。
赵似却很淡定。
他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看着王师约,像是在看一个没把账算明白的账房先生。
“你是想说,身为皇帝,得行大道,不该用这等鬼蜮伎俩,是吧?”
王师约没有说话。
但很明显,这就是他想说的。
赵似忽然敛了笑意。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盯着王师约的眼睛。
“你这话说得不错。作为皇帝,确实不该做这种事。”
他顿了顿。
“可朕想跟你们行大道,你们愿意跟朕行大道么?”
“你们有不满,可以上奏,朕不是没给你们开口的机会。”
“朝堂之上,御史台、谏院、政事堂,哪一扇门没开着?”
“可你们呢?”
赵似的声音不紧不慢,却一字比一字沉。
“派死士扮作僧人,欲在宫门前自焚,想以此引起天下人热议,逼迫朕收回旨意。”
“这是做臣子的跟皇帝该做的事?”
王师约面色不变,只冷声道:“官家说得倒是轻巧。”
“朝臣反对,你不也照样强压了下去?这是给我们说话的机会?”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说服朕。”
赵似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是在跟朕讲道理么?不是。你们在跟朕讲歪理。”
“说得好像朕下了这道旨意,天下寺庙的僧侣就都要饿死了。”
“真的是要饿死了么?”
“还是单纯的,只是因为以后你们名下的田产要交税了?”
王师约没有辩驳。
他知道赵似说的是对的。
但他不甘心。
他抬起头来,眼中掠过一丝倔强:“太祖立国之初,以富贵换取我等先祖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