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政。”
“臣在。”
“传旨。”赵似将身子微微后靠,“将口供所列十七家族长,悉数带至福宁殿。另外——”
他顿了顿,瞥了梁从政一眼。
“曹家、石家、潘家,三家族长,也一并带来。”
梁从政躬身的动作停了一瞬,旋即更深地弯下腰去:“臣领旨。”
待梁从政走后。
赵似将那叠口供推到曾布面前。
曾布会意,取过搁在砚台上的紫毫,重新濡墨,开始誊抄副本。
殿中又静了下来。
而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冯成踏入殿中时,甲胄上还沾着夜露。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官家。”
赵似抬了抬下巴:“说。”
冯成便不说废话:“王家上下五十七口,已尽数拿获。”
“府中一切物件,账册、地契、书信、印信,皇城司悉数封存,已运至司中。”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书信不少。与各府往来的,皆有。”
赵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盏沿上越过,落在冯成面上。
“人都放回去,物件也都放回府里。”
冯成一怔。
“书信,”赵似将茶盏搁下,“送入宫来。其余的,从哪里搬的,放回哪里去。”
冯成嘴唇动了一下,心中疑惑,但还是依旧领命。
“臣领旨。”
赵似摆了摆手,冯成起身退出。
殿门合拢的声音落尽之后,王师约忽然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
赵似从一开始,便备了两套方案。
他不招,赵似照样能凭皇城司搜出来的书信,定他一个悖逆之罪。
王家该抄的抄,该杀的杀,无非是株连的范围大一些、小一些,手尾麻烦一些。
他招了,更好。
省了赵似不少力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似一个跳梁小丑一般。
后悔。
很后悔。
可惜,后悔没用。
王审琦的画像在城西兴道坊的宅中被火把照得通亮。
而王氏的子孙,此刻跪在这福宁殿的砖地上,连脊背都撑不直了。
梁从政办事极快。
皇城司亲从官分作十余路,各持腰牌火把,在夜色中叩开了一扇又一扇朱门。
这一次,话术与上半夜不同了。
“官家有旨,即刻入宫。”
有人追问,来人不答。
有人推说更衣,来人只说车已在门外。
十四家勋贵的族长,加上曹评、石继勋、潘意三人,拢共十七人,在一刻钟之内便闻讯而动,分乘马车,在亲从官的护送下。
或者说押送下,往皇城汇聚。
车队行至东华门外,曹评掀开车帘,看见了石家的车、潘家的车,还有几张他不认识的面孔。
他又看见甬道两侧亲从官的刀已出鞘,火光映刃,寒芒如霜。
他放下了车帘,将手拢入袖中,指尖冰凉。
众人被引入福宁殿前的庭院中,内侍安排他们站成数排。
宗亲与外戚混在一处,谁也不必与谁寒暄,因为谁也没有寒暄的心思。
夜已深,廊下灯笼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院角堆着几盆白菊,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然后殿门开了。
众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梁从政走了出来。
将拂尘一扬,高声道:“官家驾临。”
十七个人。
同一个念头,不是驾崩了么?
然后他们看见了赵似。
少年天子未着龙袍,只穿一件月白圆领袍,腰束玉带,脚下蹬着一双乌皮靴。
他缓步走出殿门,立在了廊下。
月光落在他面上。
无病容,无倦色,眉目之间一片平静。
大部分人的脸色,在一瞬间便如白纸。
而与这惨白相对的,是曹评、石继勋、潘意三人。
他们先是愣了一息,然后齐齐地吐出了一口气。
没有乱动。
赌对了。
赵似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院中这二十人。
就这么站了片刻。
才缓缓开口
“诸卿。”
他偏了偏头。
“朕登基以来,与诸位可有仇怨?”
没有人回答。
“朕削减度牒,是不让寺庙再替你们挂田。朕清查隐田,是不让你们再偷税。朕有拦着你们上奏疏么?”
仍旧没有人回答。
但有些人的头更低了。
“那朕就想不通了。”赵似将袖子拢在身后,慢慢踱了一步。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地、当着面地跟朕说?”
他停住脚步,目光从十七家族长的面上一一扫过。
“偏要寻些邪门歪道的手段。一家养一个死士,扮作僧侣,在宣德门前自焚。亏你们想得出来。”
话音落下,院中死一般寂静。
然后曹评最先反应了过来。
皇帝深夜将那么多人召入宫中,上来便说破密谋细节。
这说明皇帝已经知道了一切,而且拿到了证据。
此时任何解释,任何辩驳,都是在给自己加罪。
他毫不犹豫地撩袍跪倒。
“臣,曹评,有罪。请官家责罚。”
他这么一跪,石继勋与潘意也跪了,虽然他们根本没参与密谋,但话说到这份上,先跪总没错。
然后那剩余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福宁殿前的庭院中,跪了一地的人。
青砖上映着灯笼的红光,照得这些人背上的衣料忽明忽暗。
赵似看着他们。
他缓缓走下石阶,穿过跪伏在地的人群,走到了曹评面前。
曹评跪在地上,只看见一双黑皮靴停在了自己眼前。
“行了。”赵似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
“我大宋有八议之制。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你们的祖上,多多少少都沾些边。”
他顿了一顿。
“朕也不打算把事闹得太大。赎刑吧。”
这几个字落在院中,跪在地上的许多人暗暗松了口气。
赎刑,交钱免罪,总比人头落地强。
赵似转过身,看向曹评:“曹卿,你年最长,资最老。你说吧,该罚多少?”
曹评伏在地上:“臣任凭官家处置。”
赵似呵呵一笑:“那朕若让你出一千万贯,你出么?”
曹评的心猛地一沉。
一千万贯。
便是曹家百年积攒的产业尽数变卖,也未必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