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官家遇刺受了重伤,有人说政事堂要变天,还有人私下揣度。
会不会是宫中出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大事。
所以当赵似的身影出现在垂拱殿前时,殿中明显松了一口气。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如仪。
赵似走到殿中御案后站定,目光从众人面上一扫而过。
有人面上倦色难掩,有人衣冠微乱,有人眼中还残留着惊疑。
他将这些神色尽收眼底,却不说破。
赵似在御座上坐定,向曾布使了个眼色。
曾布会意,趋前一步,面向百官,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了。
官家遭遇刺杀。
十七名刺客,皆已伏诛。
皇城司连夜讯问,查得幕后主使,乃是驸马都尉王师约。
王师约已经认罪,供状写得明明白白,画了押。
按律,此事当以谋逆论处。
但官家念及王氏先祖有功于社稷,又念在已故德宁公主的情分上,不愿株连太广。
已赐王师约自尽。
削去王家一切爵位封荫,就此了结。
这话一说完,垂拱殿里静了一息。
然后御史台和中书省、门下省的言官就炸了。
“官家!此乃刺王杀驾,谋逆大罪!”
“按《宋刑统》,谋逆者,本人处斩,家属连坐,家产籍没!”
“今只诛一人,削爵了事,此与律不合!请官家三思!”
“《春秋》之义,君亲无将,将而必诛!”
“王师约以臣弑君,以婿逆翁,人伦所不容,天地所共弃!”
“官家若轻纵之,何以正国法?何以儆效尤?”
“昔唐太宗斩单雄信,不念其旧功。”
“我朝太祖诛李筠,不恤其先劳。”
“今王师约犯十恶之首,而官家只诛一人,此非仁德,是纵恶也!”
话音刚落,又有几人同时开口,殿中一时人声鼎沸。
赵似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诸卿说的,朕都明白。”
他顿了顿。
“但那毕竟是朕姑姑的丈夫。”
“德宁公主薨逝不过数年,朕若连她夫家一并株连,叫朕百年之后,如何去见先帝与姑姑?”
“至于王氏先祖,从太祖定天下起,历代用命。朕不愿做那鸟尽弓藏之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朕心意已决,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说完,他站起身。
“天色已晚,诸卿回吧。”
这场深夜朝会,就这样收了场。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散入甬道。
左司谏江公望没有走。右司谏蒋之奇也没有走。
两人身后还跟着几名谏官与御史,一个个面色不善,笏板插在腰带上,袖着手。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曾布和韩忠彦刚走出殿门,就被堵住了。
江公望当先一步,拦在曾布面前,拱手行礼,声音却硬得像石头:“曾相公,韩相公,请留步。”
曾布脚步一顿,看了看眼前的阵势,心里已经有了数。
“江司谏有何见教?”他的语气很淡。
江公望也不绕弯子:“敢问二位相公,王师约指派死士,刺王杀驾,谋逆之罪确凿无疑。”
“按律当诛三族,今日却只杀一人,削爵了事。”
“二位身为宰执,位居百官之首,官家年轻,有仁厚之心,你们怎么不劝?”
蒋之奇也上前一步。
他虽是曾布一党的人,但此时也顾不得情面了,拱手说道。
“曾公,官家待你如何,你心里最清楚。今日之事,你一句话都不说?”
“官家要轻纵,你便由着官家轻纵?”
“宰执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你这算什么?”
曾布的脸抽了抽。
韩忠彦在旁边也是面色铁青。
他们当然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那十七名刺客不是普通的死士,背后牵扯的也不止一个王师约。
官家今天是借王师约的人头,敲山震虎。
那些勋贵们认罪状上写的东西,比王师约的事严重十倍不止。
但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对外说。
曾布深吸一口气,冷声道:“蒋司谏,方才在殿上,你也听到了。”
“官家心意已决,不是我与韩相没有劝,是劝不动。”
江公望冷笑一声:“劝不动?是劝不动,还是根本没劝?”
这话就诛心了。
韩忠彦脾气本就不算好,闻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也硬了起来。
“江司谏此言差矣。你是谏官,有言责。”
“方才在殿上,你可把官家劝动了么?你们几位,哪一位把官家劝动了?”
蒋之奇立刻接上:“韩相公此言更差矣!我们是谏官,职责在进谏。”
“你们是宰执,职责在辅政。进谏不成,是言官失职。”
“辅政不成,是宰辅失职。岂可同日而语?”
“你……”韩忠彦被噎了一下。
江公望不依不饶,拱手向天,引经据典起来:“《尚书》有云,‘惟辟作福,惟辟作威’。”
“臣作福作威,则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今日之事,官家仁厚是美德,但若宰执不能持正,便是容奸养祸!《左传》曰……’”
曾布抬手打断了他:“够了。”
他看着眼前这群言官,一个个义愤填膺,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些人说的都是对的,律法上、道理上,桩桩件件都对。
但他们对的是纸面上的道理,而自己面对的,是纸面下的刀光剑影。
他能跟他们说么?
不能。
“诸位的道理,老夫都听明白了。”
曾布的声音沉了下去,“但此事已定,多说无益。诸位若是有本事,明日上疏便是。”
“老夫与韩相,今晚还要回去处理公务,就不奉陪了。”
说完,他拉了韩忠彦一把,两人绕过言官的包围,大步走了。
身后传来江公望的声音:“曾公!韩公!昔赵高指鹿为马,李斯不能阻,终致亡秦!”
“今日之事,二位好自为之!”
曾布脚步一顿,到底没有回头。
韩忠彦气得浑身发抖,低声骂道:“赵高?他把咱们比作赵高?他算个什么东西!”
“别说了。”曾布拉着他加快了脚步,“跟言官置气,赢了输了都是输。”
两人消失在甬道尽头。
三位亲王站在廊下,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赵佖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笑意。
赵俣负手而立,嘴角微扬,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赵偲最直接,咧嘴笑了,脖子还往前伸了伸,想看得更清楚些。
赵佖连忙把他拽了回来,压低声音说道:“别凑太近。”
赵偲不解:“怎么了?”
赵俣接话,声音悠悠的:“待会儿他们吵完了没处撒气,瞧见这边站着三位亲王,顺手弹劾一本,你受得了?”
赵偲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三兄弟相视一笑,各自散去。
赵似回到福宁殿时,烛火已经换了新的。
他坐下,梁从政便将方才垂拱殿外言官围堵两位相公的事一一禀报了。
说到江公望引用《尚书》骂宰执容奸养祸时,赵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到蒋之奇将二人比作李斯时,赵似放下茶盏。
笑了一声,然后说道。
“这就是大宋的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