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门帘掀动的声响,只当是贴身侍女又进来劝食,头也未转,轻声说道。
“我没胃口,真的吃不下。让我歇息一下。”
话音落下,却未听见侍女的应答。
然后一个声音在床边响起,温和而低沉:“不吃,病怎么好呢?”
她浑身一震。
“不好,又该怎么当朕的皇后呢?”
她猛然转过头去。
只见赵似站在床边,正伸手将罩在身上的玄色斗篷撂下来,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灯光落在他面上,清清楚楚地照出了那张脸。
李清照愣愣地看着他,嘴唇颤了两颤,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挣扎着要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瘦削的锁骨。
赵似连忙上前一步,俯身按住她的肩头,声音很轻:“病没好,躺下。”
他的手掌隔着寝衣传来温热的触感。
李清照浑身又是一颤。
她抬起头,借着烛光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回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又轻又哑,却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官家,您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似听着这话,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两日他在宫中运筹帷幄,设局收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觉算无遗策。
可他却忘了,宫墙之外还有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听着那些风声鹤唳的传言,一个人在深闺里担惊受怕,怕了两天,怕到吃不下饭,怕到发起了烧。
“清照。”他低声道,“朕害你担心了。”
李清照摇了摇头,眼泪又滑下来,却努力弯了弯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官家,您没事就好。”
她越是这样,赵似就越难受。
可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让她赶紧好起来。
他伸手端起几上那碗小米粥,试了试碗壁,便道。
“得吃东西,身体才会好。过几日,礼部就要来下聘了。你得早点养好身子。”
李清照闻言,原本就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一瞬间红得更透了。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蚊蚋:“好……我吃。”
说着便伸手去接碗。
赵似却将碗一让:“别动,躺好。”
李清照的手僵在半空,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朕来喂你。”
她愣了一息,然后将手缩回了被中,没有拒绝,只是那张脸愈发红了,连耳根子都烧成了一片绯色。
赵似舀起一勺粥,凑到唇边吹了吹,这才送到她嘴边。李清照微微张开嘴,含了进去。
“会不会太烫?”
她咽下去,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一缕烟:“不会烫,刚刚好。”
赵似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舀第二勺。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
谁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只余汤匙碰着碗沿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声。
看似平淡极了。
可那份平淡底下,却是满满当当的温存。
李清照一边吃着粥,一边偷偷抬眼看赵似。
他低垂着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地吹着每一勺粥,像是在对待什么极要紧的军国大事。
她忽然觉得,这碗小米粥,比她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很快,一碗粥便见了底。
赵似看着空碗,又问道:“再吃一点好么?”
李清照有些羞赧地垂下眼:“官家,妾已经饱了。”
“是真的饱了么?”赵似追了一句,眉头微微皱起,“生病了得多吃点。”
李清照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又是甜又是想笑,忍了忍,方才轻声道。
“官家,妾真的饱了。且晚些还得喝药呢。喝药前吃太多了,怕克化不动。”
赵似听她这般说,方才作罢,将空碗搁回小几上。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李清照却先开了口:“官家,您该回宫了。”
赵似一愣。
他原以为她舍不得他走。
他本来也还想再陪她一会儿。
没想到李清照反而先赶他走了。
李清照见他愣着,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官家,妾知道您没事就好了。您该回去了。”
赵似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头还有泪痕没干,可那目光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沉静。
他明白了。
她在为他着想,怕他在外头待得太久,出了什么闪失。
怕他今夜做的事被人发现,惹来朝臣非议。
她将自己的那一点不舍,全都藏了起来,只让他赶紧回到那座皇城里去,回到那最安全的宫殿里去。
赵似沉默了一息,终是没有再多说。
他站起身来,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只道:“好好养病,多吃饭。”
李清照点了点头,看着他,轻声应道:“妾记下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官家也要保重。”
赵似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把眼睛闭上了,眼睫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装睡。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转身掀帘而出。
院中月色正明。
李格非仍候在月门处,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赵似也不多言,只交代了两句:“往后府中有任何事,不拘早晚,第一时间报进宫来。不要怕打扰朕。”
李格非拱手过顶,深深一揖:“臣,明白。”
赵似点了点头,将斗篷重新罩上,由梁从政引着,踏着月色出了角门。
青帷小车辘辘启动,碾过巷中碎石子,往皇城方向去了。
车内,梁从政觑着赵似的脸色,试探着道:“官家,李家娘子的病……”
“没有大碍。”赵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朕放心了。”
顿了一顿,他又睁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从政。”
“臣在。”
“今日之事,不会有御史知道的,对吧?”
梁从政被这句话问得背脊一凉,连忙躬身。
“官家放心,今夜随驾皆是臣亲自拣选的人。若有半个字泄漏出去,臣提头来见。”
赵似嗯了一声,又重新闭上了眼。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格外远。
他忽然又想起方才在房中,李清照闭眼装睡的模样,那颤动的眼睫,像是蝶翼一般。
嘴角不自觉又浮了起来。
...
此后五六日,宫中与李府之间书信不断。
赵似与李清照就这样隔着皇城,以笔墨往来,倒比此前隔帘相望时更亲近了几分。
赵似有时搁下笔,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两世为人,上辈子见惯了直来直往的男女关系,这辈子反倒像在写一部慢火细炖的传奇。
不过也好,朝堂上的事已经够快了,总要有一件事,可以慢一些。
当然,除了他们这些日子你侬我侬之外,民间倒是生出了一些议论。
先是酒楼茶肆里的闲谈,而后街巷闾里的传言也渐渐多了起来。
话头大致不差:都说官家太过仁慈,连谋反这种十恶不赦的罪名都能从轻发落。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王师约刺王杀驾,只诛一人。
这要放在汉武、唐宗手里,怕不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于是便有人拿他与仁宗皇帝比。
仁宗在位四十二年,以“仁”治天下,包拯犯颜直谏,唾沫溅到御袍上,仁宗也不过拿袖子擦了擦,说一句“卿言是也”。
这等度量,百年以来一直被士大夫们津津乐道。
而官家被章惇吐口水,也没生气。
章惇结党营私,搁哪朝哪代都是死罪。
但官家居然也赦了。
很多人认为,如今的官家比起仁宗。
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话传到赵似耳中时,他正在福宁殿批阅札子。
梁从政立在案侧,一面替他研墨,一面将这些坊间议论拣着要紧的说了。
赵似听完,将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