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至过于隆重,又给了边军体面。
辰时正。
远处官道上腾起一线黄尘,渐渐铺成一片。
马蹄声、脚步声、甲片碰撞声,混在一起,闷闷地从地皮上传过来,像是远天闷雷。
城头上的守卒最先看见了旗号。
“来了!”
百官纷纷正冠整袍。
尘头渐近。
先是捧日军赤旗,再是天武军黑旗,再是龙卫、神卫两军的青白二旗。
上四军旗号之后,是燕云路宣抚司的帅旗。
黑底红字,一个斗大的“章”字在晨风里翻卷。
章楶一马当先。
虽然他今年已经七十多了,但仍是腰背挺直,甲胄整齐。
鞍侧挂着银鞭,在日光里一晃一晃。
他身后,蔡京、狄谘、曹诵、王崇俨、姚麟等人依次而行。
再往后,是燕云路各州抽调的精锐,队列整齐,刀枪如林。
几乎就在同时,官道西面也腾起烟尘。
是西北禁军。
折可适走在最前头。
这位边帅甲胄上还留着风沙侵蚀的痕迹,面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身侧是陈师锡,再往后是宗泽,以及从西北诸州抽调的五名将领与一千五百名士卒。
两路人马在城门外官道交汇,按旗号各自列阵。
三千边军加上上四军,黑压压铺出去近一里地。
章楶翻身下马,折可适也翻身下马。
两人在阵前碰了面,互望一眼,同时抱拳。
“章相公。”
“遵正,别来无恙。”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便不再多言。
章楶整了整甲,迈步走向城门。
赵偲已在城门口立定,双手接过内侍捧上的敕旨,展卷。
“敕——”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在空旷的城门外显得有几分单薄。
“朕承天命,继大统以来,西平夏乱,北拒辽师。拓土数百里,扬威万里外。此非朕一人之功,实赖文武并力、将士用命。”
“今诸卿凯旋归朝,朕心甚慰。特遣睦王偲率百官,代朕迎于新曹门外。”
他念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枢密院事章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赐御田一千亩,府邸一座,加平章军国重事。”
章楶弯腰拱手,双手过额:“臣章楶,叩谢天恩。”
赵偲又念了几道封赏,皆是此番有功之人。
念罢,将敕旨交与内侍,上前一步,亲自扶正章楶。
“章相公请起。皇兄说了,相公年高德劭,此番又亲历戎行,乃我大宋擎天之柱也。”
章楶拱手道:“老臣愧不敢当。”
赵偲又向蔡京、陈师锡等人拱手为礼。
他年纪虽小,礼数却是周全。
一番迎迓下来,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曾布在一旁看着,微微点头。
韩忠彦面上也松了几分。
迎迓礼毕。
曾布上前一步,朗声道:“奉官家敕旨。上四军将士,各归本营。”
“西北、燕云两路抽调禁军,于城外东南五里扎营,自有营帐粮草调度。”
“另,官家特拨御酒六千坛、羊两千头、钱五十万贯,犒赏三军。”
此言一出,三军将士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震得城楼上的瓦片簌簌作响。
百官也上前祝贺。
折可适立在阵前,望着城楼上翻飞的龙旗,又看着眼前围着章楶他们贺喜的官员。
面色有些低沉。
宗泽站在他身后半步。
这位进士出身的文官,在西北军中待了半年,皮肤黑了,身形也瘦了一圈,眼神却比离京时沉了许多。
他望着城门口那些朱紫袍服的朝官,目光在文官与武将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回,眉间不由得皱了一下。
这些朝官对章楶、蔡京、陈师锡等人,恭维之词溢于言表。
从政绩到文章,从运筹到笔墨,夸得面面俱到。
可到了折可适、苗履、狄谘、曹诵这些武将面前,便只剩下几句场面上的套话。
“将军辛苦。”
“此番劳苦功高。”
说完便转开了脸,仿佛多站一刻,便沾了武夫的粗鄙之气。
折可适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见过太多。
苗履却是不满之色溢于言表,嘴角往下压了压,忍住了没说什么。
刘法面无表情,只拿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腰间刀柄。
章楶将这些看在眼里,却也只能在心中叹一口气。
他是文官出身,却领兵多年,比谁都清楚武人的委屈。
但今日这场合,不是说话的地方。
午时。
宫中大庆殿。
宴席已备。
席上菜肴水陆毕陈。
赵似升座。
向太后与朱太妃陪坐于侧,二人今日都换了朝服,神色肃穆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和缓。
群臣依次入席。
文官居左,武将居右。
斟酒,举盏,奏乐,一切按仪制走。
几轮过后,席上的气氛便渐渐显露了出来。
文官们互相敬酒,谈的是文章、政事、即将到来的殿试,以及与辽国和西夏使臣往来的礼仪细节。
蔡京被一群人围着,他应对从容,言语之间滴水不漏。
陈师锡那边也不遑多让,几个御史台的言官正凑在他身旁低声说着什么,陈师锡不时点头。
章楶虽是枢密院事,但他进士出身,又是此番燕云路主帅,文官们对他也颇为热络。
只是章楶应付了几句便不再多言,目光几次飘向右手边那几排。
那边的武将席上,气氛截然不同。
折可适端着酒杯,面前的菜几乎没动。
苗履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
狄谘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看,只拿筷子拨着盘中一块炙肉。
曹诵与王崇俨二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刘法干脆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半开半阖,像是在假寐。
没有文官过来敬酒。
没有人过来寒暄。
那些朱紫袍服的朝官们,端着酒杯从武将席前走过,脚步都不带停的。
偶尔有人停下来,也只是朝这边匆匆举了举杯,嘴皮子动一动,连笑容都欠奉,便转身回文官那半边去了。
仿佛中间那条过道,不是砖石铺的,而是万丈深渊。
赵似坐在御座上,将这些看得分明。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面上纹丝不动。
向太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朱太妃也察觉了什么,目光在左右两排之间扫了个来回,眉头微微一蹙。
宴席进行到大半个时辰。
曾布率先起身,举盏为贺。
他到底是两朝老臣,措辞典雅,既夸了文官运筹之功,也提到了武将浴血之劳。
说得很周全,谁也挑不出毛病。
韩忠彦接着起身,又说了几句。
然后是蔡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