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一眼剩下的众人,笑道:“剩下的,你们自己倒吧。你们这么多人,要是挨个倒完,朕就不用吃了。”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哄然笑了。
笑声在御苑的夜空里回荡,惊得池中锦鲤扑通扑通跃出水面。
曾布端着酒盏,目光在赵似面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他听懂了。
文武并济。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里头的分量,谁掂量不出来?
在场众人,纷纷起身。
赵似双手捧盏,环顾一周。
“诸卿。”。
“今年是朕登基的头一年。这一年,我大宋平了西夏之乱,拒了北辽之师。”
他顿了顿。
“这些功业,不在朕一个人身上。”
“而在政事堂的谋划中,枢密院的调度中,将士们的拼杀中。”
“所以。”
“这盏酒,朕敬诸位。”
他举盏过额,一饮而尽。
众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曾布率先举盏,高声喊道:“为大宋贺!为官家贺!”
“为大宋贺!为官家贺!”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武将们端起酒碗,仰头灌下。
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甲胄上,他们浑然不觉。
赵似坐下,拿起筷子在空中一挥:“都别站着了,坐下吃!今日朕只是开宴的主家,不是天子。”
他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羊是朕亲自挑的,足足挑了半个时辰。你们若是不多吃些,便是辜负了朕的眼力。”
折可适望着赵似,望了良久。
三代天子。
宣宗皇帝,他只在朝会上远远拜过几回,连正脸都没看清过。
神宗皇帝,他去得早,只从父辈口中听说过那些变法图强的雄心壮志。
可眼前这个天子,不一样。
他从头到脚,都不一样。
折可适低下头,端起酒碗,遮住了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第218章 陈师锡要了一个承诺
酒过三巡,炭火渐弱。
赵似没有再端杯。
他只是拿着筷子,夹一块炙肉,蘸些盐末,慢慢嚼着。
偶尔有人说话,他便侧耳听上几句,偶尔点头,偶尔笑一笑。
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听武将们自己说。
没有安抚,没有许诺,甚至没有一句提到殿上那些冷遇。
他似乎只是单纯请这些人吃一顿饭。
粗瓷碗里的酒没了便添,烤架上的羊肉割完了再上。
席间,宗泽与狄谘论起了西北马政。
宗泽说韦州一带水草丰茂,若能设监牧,养出来的马未必输给契丹马。
狄谘不以为然,说西北地气干燥,马匹筋骨虽好,却不如河套马耐寒。
两人争了半晌,谁也说服不了谁。
赵似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渐暗。
秋夜的凉意从池面上漫过来。
炭火已经添了第三回,烤肉也上了第五轮。
武将们脸上的酒意浓了,话也愈发随意。
但赵似始终没有提正事。
他只是陪他们坐着,吃着,偶尔笑几声。
直到苗履喝到第十七碗时,赵似站起了身。
“天色不早。”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炭灰。
“朕得早些歇息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众人纷纷起身。
赵似走到折可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遵正,今晚你喝得最少。”
折可适一愣。
赵似笑了笑,转身朝众人拱了拱手。
“朕就先回了。你们若还没尽兴,继续喝。御苑的羊有的是。”
说完,他便带着梁从政往外走去。
御苑中静了一息。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便又是一阵哄笑。
折可适站在原地,望着赵似的背影消失在苑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苗履走过来,拿碗碰了碰他的碗:“折帅,想什么呢?”
折可适摇了摇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虽然皇帝说了可以继续在这吃喝,但皇帝都走了,谁还真敢在这继续吃喝啊。
所以也都散了。
另外一边。
赵似并没有回福宁殿。
“去崇政殿。”
他对梁从政说了一句。
顿了顿,又道。
“传陈师锡。”
梁从政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了,转身吩咐身后的小黄门去办。
崇政殿的烛火已经点上了。
赵似走进去时,殿中只有两名内侍正在剪烛花。
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径直走到案后坐下。
案上还摊着几封札子,是白日里政事堂递上来的。
他随手翻了两页,便搁下了。
陈师锡进来时,赵似正望着窗外出神。
“臣陈师锡,参见官家。”
赵似回过神来,指了指案侧那张交椅:“坐。”
陈师锡谢过,侧身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赵似没有立刻开口。
他将案上的札子归拢到一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才抬起眼来。
“伯修。”
“今日觉得如何?”
陈师锡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官家问的是大庆殿的宴,还是御苑的私宴,还是那一路入城的迎接。
他斟酌了一息,只能往宽处答。
“今日官家此举甚好。”
“文武同席,不分左右,自真庙以来,未尝有也。”
赵似听了,却摆了一下手。
“你觉得,”他问,“诸将委屈么?”
陈师锡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诸将委屈。
他亲眼看见文官们如何从武将席前绕道而行,亲眼看见那些边帅们在殿上如何无人搭理。
但国情如此。
他能说什么?
“臣……”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赵似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朕登基之初,给了你一幅《出师表》。”
他望着陈师锡,“你还记着么?”
陈师锡闻言,神色一肃。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正色道:“臣日夜带在身旁,警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