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360节

  新君登基至今,宫中用度一减再减,连福宁殿的烛火都舍不得多点几盏。

  “不曾。”他答道。

  “官家可曾好大喜功?”

  “不曾。”

  刘安世的语气比方才更笃定了些。这是实话。

  取回燕云六州,换作任何一个帝王,只怕都要乘胜追击。

  可新君却果断收手,停了战事。

  要说好大喜功,那是睁眼说瞎话。

  “官家可曾不公不正?”

  这话一出,堂中更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宗室赵令穰、赵仲忽敛财害民,当日定罪,当夜便赐死了。

  章惇公然结党,按律杀了都不过分,判流放,最后又改为回乡养老。

  王师约刺王杀驾,满门抄斩都算轻的,结果只赐死他一人,余者不究。

  这些事桩桩件件摆在那里,岂止是公平,简直是偏着臣子了。

  “不曾。”刘安世第三次答道,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陈师锡点了点头。

  “这便是了。”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缓缓踱了两步。

  “官家不靡费,不好大喜功,处事公平中正。那官家为何执意要在东华门外阅兵?”

  他不等众人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因为官家不想多花钱。因为他要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目的。”

  “震慑四夷,说到底,是为了不起刀兵。”

  “若边境再起刀兵,官家难道不还得启用这些武人么?”

  “届时,燕云一役,西北一役,两场大胜。”

  “再打几场,武人的地位,那才是真要起来了。”

  他的话音落下,堂中一片默然。

  这话说得坦白。

  坦白到连那些平素最敢言的人,也不得不认真掂量。

  陈师锡趁热打铁,将声音又提了几分。

  “与其让他们在战场上立功,不如让他们在东华门外走一趟。”

  “吓住了四夷,边境便少一分刀兵之忧。边境安宁,朝廷便不必倚重武人。”

  “这笔账,诸位难道算不过来?”

  邹浩与刘安世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开口。

  陈师锡扫视堂中,目光从每一个人面上经过。

  “诸位。”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咱们御史台,不是为了一己之见而设的。是为了朝廷,为了社稷,为了真正的长治久安。”

  “礼部死守几句《周礼》,却不顾朝廷大局。是以虚礼害实务。此风不可长。”

  “今日,本中丞便带着诸位,去那礼部走一趟。与他们当面辩上一辩。”

  “看看这道理究竟在谁。”

  他整了整袍袖,将案上笏板重新拿起,往袖中一拢。

  “诸位同僚。”

  “可愿与我一道?”

  堂中静了一息。

  然后邹浩第一个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拱手道:“愿随中丞一行。”

  刘安世也站了起来,拱手。

  紧接着,二十余名御史,一个接一个直起身来。

  袍袖窸窣,笏板轻碰,没有慷慨激昂的呼应,只是沉默地拱手,沉默地列到了陈师锡身后。

  陈师锡望着他们,深深一揖。

  然后他直起身来,一甩袍袖。

  “诸位,走。”

  他当先跨出中堂门槛。

  身后二十余名朱紫绿,鱼贯而出。

  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将御史台门前的石阶染成一片淡金。

  陈师锡走在最前头,紫袍在晨风里微微翻卷。

  ...

  御史台一行人出了台门,沿御街西行,折入尚书省南廊。

  二十余名朱紫绿袍的台官,鱼贯而行。

  笏板在袖中轻碰,靴底擦过石砖,声响齐整,竟不闻半句闲言。

  沿途吏员见了这阵仗,纷纷避到廊柱之后,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

  一名户部书吏正抱着账册,抬眼撞见当头那片紫袍,脚下一顿,账册哗啦散了一地。

  身旁同僚将他拽到墙根,低声道:“疯了?那是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的人出巡,不至于来这么多——”

  “所以才问你疯了没有。”

  书吏不敢再问,蹲下身去捡账册,手却抖得厉害,捡一本掉一本。

  消息比人走得快。

  陈师锡一行尚未出尚书省地界,已有腿快的小吏飞奔入礼部公廨报信去了。

  而此刻的礼部尚书值房内,李清臣正端着茶盏。

  他今日到得早。

  辰时未至便入了公廨,将昨日积下的几份札子批了。

  又命人往慈德殿递了话,说巳时前后过去与太后再议李家下聘的礼单细节。

  正出神间,外头忽然嘈杂起来。

  李清臣皱了皱眉。

  礼部是什么地方?

  是掌天下礼仪法度的所在,寻常吏员走路都不敢重踏,怎地今日这般喧哗。

  他搁下茶盏,正欲唤人询问,门便被推开了。

  推门的是礼部郎中徐彦明。

  “李尚书。”

  “何事惊慌?”

  “御史台来人了。”

  李清臣一愣。

  他与御史台打了几十年交道,被弹劾也不是头一回了。

  自前日在政事堂拂袖而去,他便料定会有札子递上来。

  曾布和韩忠彦的弹章,他当晚便听人说了,不以为意。

  弹便弹了,他李清臣在礼部坐了这么多年,什么札子没见过。

  “来便来了。”

  他将袍袖一拂。

  “若想弹劾我,让他递札子入通进司即可,来户部何意?”

  徐彦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尚书,不是,来了很多人。”

  “几个人?”

  “不是几个人。”徐彦明咽了口唾沫,“是全来了。”

  李清臣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息。

  “全来了?”

  “是。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在京的台官,十之八九全来了。”

  “连带中丞陈师锡,二十余人,眼下正堵在公廨门口。”

  李清臣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茶汤溅出大半。

  他站起身来,紫袍一展,也不多问,径直往外走去。

  礼部前院已经乱了。

  几名礼部主事、令史伸着双臂拦在门内,脸涨得通红,嘴皮子上下翻飞,却压不住对面十几名御史的汹汹之势。

  “礼部重地,岂容尔等擅闯!”

  “重地?礼部什么时候成了不经天子诏命便可闭门自守的重地了?”

  “礼部行事自有章法,尔御史台——”

  “御史台纠察百官,今日纠的就是你礼部!”

  “你——”

  礼部的人多是积年礼官,引经据典是看家本事。

  可此刻面对十几张嘴同时开火,那些《周礼》《仪礼》《礼记》的章句硬是一句也递不出去,只被逼得步步后退。

  两拨人中间那条线,一寸一寸地往院内移。

  而在这片嘈杂之中,陈师锡立在阶下正中,腰间插着笏板,双手负后,面色平淡。

  他不说话,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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