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烨蹲在另一侧,面上神色倒是平静,只拿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
折可适在门口站了片刻,方才迈步走入,亲兵搬了张条凳来,他也不坐,只站在这群被绑了双手的士卒中间。
“旨意到了。”
四个字,清清淡淡,落在仓廒里却像一声闷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折可适展开手中中旨。
涉事动手者,拉到周家巷口,当众杖刑五十。
徐烨降为都指挥使,杖八十。
旨意念完,仓廒里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五十军棍?凭什么?”
一个什将模样的汉子霍然站了起来,双手虽被绑着,身子却往前冲了两步,被亲兵横刀拦住。
“那家人拿石头砸咱们,咱们还手就是罪了?”
“折太尉,你也是带兵的人,你摸着良心说,这事能全怪咱们?”
徐烨在墙角冷笑了一声:“某在河北杀了九年契丹人,没死在鞑子刀下,倒要折在汴京城的军棍底下。好,好得很。”
骂声此起彼伏,愈发难听。
折可适没有说话。
他站在人群中间,任由那些话一句句砸在脸上。
亲兵想要上前呵斥,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知道这些人心中的委屈。
他哪能不知?
在边关上卖命的人,到了汴京城里,借扇门板都要挨百姓的石头。
挨了石头还手,便是重罪。
还要拉到巷口,当着那些老百姓的面挨棍子。
这谁能服气?
可旨意就是旨意。
等骂声渐渐低了下去,折可适方才开口:“官家还有旨意。”
众人一怔。
折可适继续道:“除了郭安与徐烨之外,其余受刑者,每人赏钱五百贯。”
“若落下残疾,或是不幸身死——”
他顿了顿。
“每人一千贯。”
仓廒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才有人涩着嗓子问了一句:“折太尉……此言当真?”
折可适看着他:“旨意在此,岂能有假?”
他停了停,又道。
“受刑之后,回营便领。”
那问话的士卒张着嘴,慢慢地又闭上了。
五百贯。
他们当了一辈子兵,每月饷钱不过两三贯,扣去吃穿用度,一年到头攒不下几贯钱。
五百贯是什么概念?
在乡下能买二十亩上好的水田,在城里能盘一间铺面。
若是攒着不花,供一个孩子念书,从蒙学到乡试,绰绰有余。
若是拿去做本钱,贩布、贩粮、开个脚店,都是条活路。
至于八十军棍。
会疼。
会很疼。
会皮开肉绽,三五个月下不来床。
可能还会死。
但五百贯,买一条命,在他们这些当了一辈子丘八的人看来,这笔账,划得来。
最先开口的那个什将,此刻已不是方才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了。
他低头想了想,忽然问道:“折太尉,这五百贯是现钱还是折算?”
折可适道:“现钱。”
仓廒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什将又问:“若是……若是死了,一千贯是给家里?”
“给家里。”
折可适的声音很稳。
“朝廷派人送到你原籍,亲手交到你父母妻儿手里。”
没有人再说话了。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那些人,此刻面上的怒色消了大半。
此时脸上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丝不好意思。
刚才骂得那般难听,如今倒显得有些理亏了。
而在仓廒外头,那些没有参与动手的士卒,此刻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头反倒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来。
五百贯。
他们也在救灾,也搬了一天碎土碎瓦,可他们没有动手,便没有这五百贯。
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人,低声道:“早知道当时也跟着踹两脚了。”
身旁那人白了他一眼:“踹两脚?八十军棍你扛得住?”
“八十军棍换五百贯,扛不住也得扛。”
“呸。换你八十棍子下去,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周围一片低低的哄笑,可笑里头带着酸。
还有人转了转眼珠,凑到仓廒门口,朝里头的熟人挤眉弄眼。
“老张,你那身子骨,八十棍子怕是捱不过去。不如我替你挨,回头钱分我一半?”
里头那个叫老张的士卒啐了一口:“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外头便又笑开了。
倒是真有人动了心思的。
一个瘦高个的士卒跟那什将耳语了几句,那什将听罢,转头朝折可适试探道。
“折太尉,他们几个说,有人愿意多挨几棍,替人受刑,然后——”
“不行。”
折可适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谁动的手,谁挨棍子。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朝廷的钱也是,按名册发放,不得冒领,不得代领。”
“若有违者,赏钱充公,再加二十棍。”
他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官家的意思是,赏罚分明。”
“罚,是为那些百姓打你们;赏,是官家心里有你们。”
这话说得干净。
仓廒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折可适原本以为今日要多费些唇舌,甚至做好了镇不住场面的准备。
可如今看来,似乎不用了。
这些人,方才还怒气冲冲、指天骂地,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可五百贯摆在面前,气便消了,甚至开始盘算挨完棍子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今他操心的是军纪,是朝堂的风向,是气节,是青史留名。
可这些,跟眼前这群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底层士卒来说,实实在在的钱,才是最重要的。
比什么道理都重要,比什么公道都重要,甚至比命都重要。
官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折可适将这些念头按了下去,转过身来,对亲兵吩咐了几句。
亲兵领命而出,不多时便将名册寻了来。
折可适按名册核对,将十几名动了手的士卒一一点出,叫到仓廒外站成一排。
其余人仍押在仓廒里。
折可适对刘法与苗履道:“你们俩,去周家巷口布置。”
“让亲兵去四周坊巷传话,就说朝廷要在巷口当众行刑,请百姓来观。”
刘法与苗履对视了一眼,抱拳称是。
传话的亲兵散入各坊巷,沿着残破的院墙和尚未清理干净的碎瓦堆,一声声地喊了出去。
“南外城周家巷,禁军伤民一案,当众行刑……”
“都去看,都去看。”
声音在阴沉沉的天底下传得很远。
不到半个时辰,周家巷口便聚了好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