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日你来了,说的这些话,朕听了,心中欣慰。”
“朕希望,你我君臣能一同将这大宋江山治理好。”
“有朝一日,这种叫人受委屈的事,能少一些,甚至不见。”
“虽然难如登天,但至少,我们正在做。”
陈师锡闻言,鼻子一酸。
他伏下身去,以额触地。
“臣……错了。”
“臣身为御史中丞,未知全貌便贸然入宫指斥君上。”
“是臣失职,请官家降罪。”
赵似摇了摇头:“朕恕你无罪。”
他随即偏过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
暮色将至,但西边的云隙里还漏着几缕残光。
“趁着天还没黑透,朕与你一同出宫。”
陈师锡一愣,抬起头来:“官家,外面如今有些乱,是不是……”
赵似打断了他,语气笃定。
“就因为乱,朕去才有意义。”
“朕为何让你与苏轼、宗泽一同去赈灾前线?”
“就是为了让百姓看到,朝廷与他们在一起。”
“也是想开一个先例,日后凡遇大灾,官员必到一线,这般才知道如何赈,如何救。”
他理了理袍袖,迈步往外走去。
“原本朕打算明日再出宫的。但现在嘛……”
他回头看了陈师锡一眼,嘴角微扬。
“朕改主意了。走。”
梁从政与陈师锡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殿外,暮色初合。
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廊下的琉璃瓦上,簌簌轻响。
远处汴京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在薄暮中明灭不定。
赵似在殿阶上站了片刻,望着那片灯火。
对着梁从政低语了几声后,抬腿便走下了台阶。
第235章 一场拙劣的戏
赵似出宫的消息传到政事堂时,曾布正与韩忠彦、蔡京围坐议事。
堂吏趋步入内,压低声音禀了一句。
曾布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韩忠彦捋须的手也停住了,蔡京最先回过神来,放下手中文书,站起身来。
“官家既已出宫,我等岂能安坐于此?”
曾布与韩忠彦对视一眼,也各自起身。
三人整了整袍服,一前一后出了政事堂。
廊下几个正抱着文书疾走的吏员见了这阵仗,纷纷避至两侧,不知出了何等大事,竟让三位相公同时移步。
三人出了宣德门,便往南外城方向赶去。
南外城,苏轼的棚中。
油布棚顶被风掀得簌簌响,苏轼正伏案核对各坊刚刚送来的户册,忽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来,棚帘已被掀开,一人当先跨入。
绯色常服,腰束金带,不是赵似又是谁?
苏轼愣了一瞬,霍然起身,袍袖扫过案角,险些带翻了砚台。
“官家!”
他抢前两步,便要行礼。
赵似抬手止住了他,语气平淡:“不必拘礼。”
苏轼却顾不得这些,他站直了身子,面上先是惊讶,旋即转为忧色。
“官家,外面还有些乱。今日南城救灾尚未收尾,各处坊巷人多口杂,官家实不该此时出宫。”
赵似看着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说了两个字。
“子瞻,务实。”
苏轼听到这两个字后便不再多言,整了整袍袖,双手一拱。
“臣明白了。”
话音刚落,棚外又响起脚步声。
曾布、韩忠彦、蔡京三人鱼贯而入,见了赵似,齐齐躬身行礼。
赵似扫了三人一眼,面上也不见意外之色,只淡淡道。
“既然都来了,那便随朕一同去走街串巷看一看。”
曾布与韩忠彦交换了一个眼色,蔡京已率先拱手:“臣等领旨。”
一行人出了棚子。
暮色已从墙头压下来,巷子里各处掌了灯,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苏轼命人唤来了这片坊巷的里正,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汉,佝偻着腰,战战兢兢地候在巷口。
他被人告知有贵人要来巡视,却不知究竟是谁。
待到看清眼前这一行人的服色气度,腿肚子便开始打颤。
随后便跟在队伍后面。
赵似一边走一边开口:“进度如何了?”
苏轼趋前一步,拱手道:“回官家,已差不多了。”
他抬手往南边那一片比划了一下。
“此番受灾最重的是南外城,穷苦百姓多,房屋本就不结实。”
“雪雹砸下来,塌了屋顶的不下数百家。”
“如今禁军与各衙门合力抢修,已修了十之七八。”
赵似点了点头,步子不疾不徐。
苏轼继续道:“有些屋舍破损太大,来不及修的,臣已命各坊里正将受灾百姓协调至修好的房屋内共住一宿。”
“只是……”
他顿了顿,“仍有数百人的缺口。”
“臣已命人在瓮城临时搭建帐篷,供百姓暂时安置。”
赵似听罢,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来。
他面上的神色在昏黄的灯火下看不分明,语气却透着几分满意。
“这赈灾,就该这样赈才是。”
他扫了一眼身后众臣,继续说道:“在公廨里坐着,看着一线传回来的消息,总有偏差。”
“底下人报喜不报忧,写到纸上便是一句‘受灾若干户’,轻飘飘几个字,哪里看得出百姓受的什么苦?”
他将目光落在苏轼身上,“子瞻这次做得不错。”
苏轼闻言,连忙拱手道:“此非臣一人之功。”
“全赖上下一心,方有如此进度。”
赵似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他转过头来,目光在曾布、韩忠彦、蔡京三人面上停了一瞬,语气寻常地道。
“政事堂此番统筹调度也颇得力。”
“钱粮拨付未滞,物料调运及时,前线方才无后顾之忧。”
曾布躬身道:“官家过誉。臣等不过是依旨行事。”
韩忠彦亦道:“此番赈灾,若非官家圣明决断,亲拨内库钱粮,又调禁军入坊,岂有如此进展?”
蔡京在旁只拱手不语。
赵似听罢,没有接话,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身后众人各自交换了眼色,也不再多言,默默跟上。
巷子越走越深。
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根处还堆着白日里清理出来的碎瓦和茅草。
几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赵似走了一阵,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住脚步。
那门虚掩着,里头透着昏黄的烛火。
他偏过头,对那老里正道:“你去唤门。只说有官人来巡视灾情,不要提朕的身份。”
老里正愣了愣,虽不知为何,却也不敢多问,颤巍巍上前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捆稻草。
听得门响,抬起头来,见是老里正领着几个身穿锦袍的人物站在门口。
他虽不识官服品级,可那通身的气派压过来,便知来的是大人物。
老里正咳了一声,开口道:“周三郎,这几位是朝中的官人,来巡视灾情的。问你几句话,你照实答便是。”
那汉子慌忙起身,将手上的稻草屑在裤子上擦了擦,躬身作揖,不知该跪还是该站。
赵似也不在意这些,开口问道:“屋顶修好了?”
“回官人的话,修好了,修好了。今儿下午禁军来补的,手脚麻利得很。”
“家里几口人?可有伤着?”
“五口。无人受伤,只是老母受了些惊吓,喝了安神汤已歇下了。多谢官人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