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听罢,面上并无太多意外。
他搁下朱笔,将那份清册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这场雪雹,迟早要被人拿来做文章。
哪怕没有折可适这桩事,依旧如此。
下聘之日,天降大雹,时间点太过敏感。
李清臣不动手,也会有张清臣、王清臣来动这个手。
他之所以连带着将折可适一并擢升,一是想加快抬举武人的进度,二是想借机将这枚暗雷提前引爆。
与其留到日后,教人在要紧关头再翻出来大做文章,不如趁现在,一拨儿全炸了。
他将目光转向殿门,淡淡道:“从政。”
梁从政趋步上前:“臣在。”
“记。”
梁从政连忙凑近,从袖中取出炭笔与素绢。
赵似开口,语速轻缓。
“其一,文官那边,让三位相公去处置。”
“你替朕问曾子宣,韩师朴一句话。”
“百官,他们压不压得住?”
梁从政笔尖微微一滞。
这话递过去,曾布怕是要在政事堂坐立不安了。
赵似又道:“其二,天象的解释权,又不是只有太史局一家有。”
“苏轼是翰林学士,让他也替朕想想。”
“这十一月飞雹,除了阴胁阳,还能怎么解?”
梁从政低头记下,心中已有了计较。
苏轼的笔,朝中没几个人能辩得过。
太史局搬《洪范五行传》,苏轼便能搬《周易》《尚书》,引经据典,另立一说。
天象这东西,本就没有定论,端看谁的解释更能服众。
“其三,让太后出面,催一催婚礼的进程。”
“三日之内,六礼之中余下的几道,必须走完。”
梁从政的笔又停了一瞬。
让太后出面催婚,这一手极妙。
太后是先帝的正宫,她若催办婚礼,谁敢说半个不字?
谁又敢当着太后的面拿天象说事?
那岂不是指着太后的鼻子说她不慈?
赵似顿了顿。
“其四,拟旨。李清臣迁翰林学士,兼侍读,为朕讲读经史。”
“礼部尚书的差事太累了,他年岁也大了,担不得那么累的活了。”
梁从政抬起眼来,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
翰林学士,内相之称,天下文臣无不心向往之。
可这个翰林学士,得分人。
若是苏轼那样的,官家愿意听他的话,自然是名副其实的内相。
可若换了李清臣,官家把他架到翰林学士的位子上,不过是将他从礼部这座实权衙门里请出来,搁在一个只能动嘴皮子的虚位上罢了。
明升暗降,杀人不见血。
赵似继续说道:“至于新任礼部尚书,让蔡京荐个人选上来。”
“他不是第一个在折可适的旨意上署名的么?这等事,他比曾布和韩忠彦更合适。”
梁从政将四条一一记好,拱手道:“臣这便去办。”
赵似点了点头,重新提起朱笔,低下头去。
梁从政退出福宁殿时,殿外的天色又阴了几分。
北风从廊下灌过来,掀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拢了拢衣襟,一边往政事堂方向走,一边在心里将官家方才那四道旨意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
让三位相公压住文官,这是以执政集团的力量来挡第一波攻势。
让苏轼另解天象,这是从根源上瓦解对方立论的根基。
让太后催促婚礼,这是釜底抽薪。
旦大婚礼成,李家娘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到那时候,再拿下聘之日天降雪雹来说事,便是对皇后的不敬。
至于将李清臣调离礼部,这更是妙棋。
礼部掌天下礼制祭祀,天象解读、婚礼仪程、册封大典,桩桩件件都在礼部职掌之内。
将李清臣从礼部挪走,便等于砍掉了反对者最有力的那条胳膊。
而新任礼部尚书由蔡京推荐,蔡京这个人最会揣摩官家心意,他推上来的人选,必然是妥帖的。
更妙的是,这四道旨意没有一道是官家亲自出面去争去斗的。
全让臣子去办,全让臣子去扛。
曾布,韩忠彦扛文官,苏轼扛天象,太后扛婚礼,蔡京扛人事。
官家自己,美美隐身。
梁从政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声。
旨意下发时,礼部公廨中正热闹着。
一群官员围在案前,各自拟着弹章。
有人写折可适以武人身份入枢密院不合祖制,有人写下聘日天降雪雹乃天意示警,亦有人将两件事串在一起,直指官家擢升折可适是酬谢私恩、败坏朝纲。
墨迹未干的奏疏摊了半张桌案,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便在此刻,传旨的梁从政跨入了公廨。
众人纷纷搁笔起身,李清臣也从值房中走了出来。
梁从政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敕,礼部尚书李清臣,学识渊通,德操清正,宜在朕左右以备顾问。”
“特迁翰林学士,兼侍读,为朕讲读经史。”
公廨中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翰林学士,侍读经史。
这旨意写得冠冕堂皇,找不出半个字的毛病。
可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的人?
谁看不出这里头的门道?
这就是一间金丝编的笼子,搁你进去了,还要你自己把门带上。
李清臣立在原地,面上的神色一层层地变了。
梁从政站在门口,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面上挂着笑意。
“李尚书,接旨罢。某还得回去跟官家复命呢。”
李清臣抬眼望着那道圣旨,望了良久。
然后他开口道。
“臣才疏学浅,担不得翰林学士这个位子。”
“请梁都知替臣回禀官家,臣还是继续担着礼部尚书的职差为好。”
梁从政闻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李尚书。”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冷意。
“您这是……要抗旨?”
李清臣摇了摇头。
“非抗旨。臣德才不够,不敢误了官家的经史讲读。”
“官家若觉得臣在礼部做得不好,将臣贬出京城便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是抗旨,是自认德才不足。
你总不能逼着一个自称无能的人去当翰林学士罢?
梁从政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拂尘一摆,转身便出了礼部公廨。
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
他一走,公廨里便热闹了起来。
“李尚书高风亮节!”
“宁辞翰林学士,不肯弃礼部之责,此乃真风骨。”
“官家这道旨意,分明是明升暗降。李尚书不受,反倒教人看清了里头的文章。”
众人围着李清臣,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
李清臣却没有什么得色,也没有接这些话茬。
他只是将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目光平静。
“诸位。”
“明日朝会,我等必要向官家进谏。”
“天象示警、武臣入枢、婚礼仓促,这三件事,一桩也不能含糊。”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