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极凶。
换了旁人,怕是当场便要跪下请罪。
可刘拯不退反进。
他拱手道。
“官家。正应如此。”
满殿倒吸一口凉气。
刘拯面色不改,声音愈发沉重。
“臣方才听李尚书那一番赤诚之论,腹中所以翻涌欲呕者,不为别的。”
“只为官家至今仍被他蒙在鼓中,视奸为忠,认贼作肱骨。”
“官家是被他蒙蔽了啊。”
赵似沉默了。
他将目光从刘拯面上移开,扫向大殿另一侧。
蔡京立在班列之中,面色平静如水。
他方才已看了赵挺之一眼。
赵挺之站在户部侍郎的位次上,正低垂着眼帘,双手捧着笏板,一动不动。
蔡京心中了然。
这赵正夫,倒也不是太蠢。
知道自己亲自下场弹劾李清臣,容易被人说成贪恋礼部尚书的位子。
借御史台的手来动刀,把自己摘干净,这算盘打得不错。
他整了整袍袖,大步出班。
“刘拯。”
“你说李尚书是宵小。又说官家被他蒙蔽。”
他盯着刘拯,目光里带着寒气。
“既是弹劾,便拿出真凭实据来。御史台虽有风闻奏事之权,却也不是让你在御前信口雌黄的。”
这话听上去是在斥责刘拯,实则是在给刘拯铺路。
让他把罪名一条条摆出来。
刘拯岂会不懂?
他转过身来,朝蔡京拱了拱手,然后面朝御座,朗声道。
“臣此番弹劾,绝非风闻奏事。”
“臣有真凭实据。”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李清臣之罪,首在家风不严。”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刘拯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臣闻,前些时日太学之中,李清臣之子李承造,因朝廷取消寺庙免税一事,与同窗李纲当面争执,出言不逊,妄议国策,最后甚至大打出手。”
“大宗正丞李夔闻知此事,归家之后对其子李纲当众笞责,更圈禁家中半月,严加管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清臣。
“敢问李尚书。令郎归家之后,你是如何处置的?”
李清臣的面色白了一分。
刘拯替他说了。
“你不但不曾责罚他半句,反而对人言道。”
他提高了几分声量。
“吾儿所言,正是吾心中所想。”
这话一出,朝堂之上嗡地一声,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礼部者,掌天下礼制祭祀。礼部尚书者,百官仪表之所系。”
“而你李清臣,身为礼部尚书,儿子在外妄议国策,你不罚便罢了,反倒引以为傲,四处宣扬。”
“你自己便是最不知礼的那个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这便是你所谓的赤诚?这便是你所谓的为了大宋江山社稷?”
“连齐家都做不到的人,有何面目谈治国?”
李清臣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刘拯还没有说完。
“再者。你所说的那些话——吾儿所言,正是吾心中所想。”
“臣倒想问问李尚书。”
“你儿子说了什么?”
他将声音放慢,幽幽道。
“取消寺庙免税,是官家御笔亲批。三省署了名,政事堂发了札子,明发天下。这便是我大宋的国策。”
“而你李清臣,身为六部尚书之一,却在私下里对人说,你心中所想,与你那个妄议国策的儿子一个样。”
他将声音骤然拔高。
“你这是在藐视朝廷,还是在反对官家?”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李清臣站在原地,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滚下来,滴在笏板上,他却浑然不觉。
赵似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身来。
珠帘被他伸手推开,发出一阵清脆的碎响。
他从御阶上缓步走下两步,站定了,望着李清臣。
“李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自己极不愿相信的问题。
“刘御史说的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许犹豫。
“朕信你。朕不信你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
“你跟朕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清臣抬起头来。
他望着御阶上那张年轻的面孔,望着那双眼睛里精心修饰过的痛惜与不忍。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从昨日的翰林学士,到今日的刘拯,再到蔡京那一句“真凭实据”。
这一切都是一张网。
从他拒旨的那一刻起,这张网便已撒了下来。
今日朝会,不过是收网罢了。
话,他说过。
儿子,他确实没罚。
官家问的每一个字,他都无从辩驳。
认,便是身败名裂。
不认,刘拯手里的人证随时都能被唤上殿来,届时更难看。
横竖都是死。
李清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的意味太复杂,有苦涩,有悲凉,也有几分释然。
他缓缓抬起手来,将头上的官帽摘下,托在手中。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赵似。
“回官家。”
他的声音变得平静起来。
“刘御史所言,皆是实情。”
“臣认。”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赵似的面上却没有半分得色。
他望着李清臣,眼底那层痛惜之色反倒更浓了。
“李卿……”
李清臣却打断了他。
“官家。”
他跪了下来,将官帽搁在一旁,双手扶着笏板。
“臣的这些罪名,臣都认了。要怎么罚,臣也认了。”
“可是今日,臣还有几句话,不能不说。”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
“臣这些话,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为了列祖列宗的宗庙,为了太祖太宗的在天之灵。”
他抬起眼来,目光灼灼。
“官家错了。”
“官家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