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大理寺的牢房中没有一刻安宁。
李清臣时而大笑,时而痛哭,时而抱着牢门大喊自己没错,时而又瘫在墙角喃喃自语。
声音忽高忽低,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怎么也醒不过来。
次日清晨。
福宁殿中,赵似刚醒来不久。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坐在案前,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殿外天光微亮,廊下有内侍轻轻扫着昨夜落下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梁从政从殿外趋步入内,躬身行礼后,立在御案一侧,欲言又止。
赵似头也不抬,吹了吹勺中的热气,道:“有话便说。”
梁从政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官家,大理寺昨夜传来消息——那李清臣,似乎……疯魔了。”
赵似手中的勺子顿了一顿。
“从昨日被押入牢中开始,便一直语无伦次。”
“一会儿嚷着自己没错,一会儿又大笑不止。”
“狱卒送饭他也不吃,一整夜没有合眼,就在那儿又哭又笑。”
梁从政顿了顿。
“大理寺卿拿不准主意,遣人来问:是否要请医官院的人去看一看?”
赵似将勺子搁在碗沿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将粥碗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
“让翰林医官院派人去诊治。若真疯了——那便不审了。”
梁从政抬起头来,有些愕然。
赵似继续道:“削职为民,遣回原籍,让他家里人养老罢。”
梁从政愣了一息,迟疑道:“官家……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似乜了他一眼:“讲。”
“官家仁厚,天下皆知。可这李清臣,在朝堂之上当面顶撞官家,以天象妄议君婚,又抗旨不遵。”
“论罪,便是流放三千里也不为过。”
“官家却要放了他?连审都不审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赵似:“官家,您太仁善了,臣怕...”
赵似听完,忽然笑了。
他将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看着梁从政,目光里带着几分揶揄。
“你现在也学会跟太后娘娘一样,来教训朕了?”
梁从政闻言,脸色顿时变了。他连忙躬身。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赵似摆了摆手。
“朕不是怪你。”
他站起身来,踱到窗前。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你听好了。朕要的不是杀一个李清臣。”
他转过身来,看着梁从政:“朕要的是天下归心。”
梁从政微微一怔。
赵似缓缓道:“李清臣若疯了。一个疯子,你便是将他千刀万剐,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
“但朕赦了他。天下人便会记得,朕在朝堂上说的那个‘情’字,不是空话。”
梁从政站在原处,沉默了良久,终于拱手道:“臣……领旨。”
赵似重新坐回案前,端起了那碗粥。
殿外,晨光渐亮。
远处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将汴京城千门万户的屋脊勾勒出一道温暖的轮廓。
第245章 庚者,金也。今日,大吉。
赵挺之几乎不曾合眼。
丑时三刻,他便起身盥洗。
铜盆中冷水扑面,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却也彻底醒了神。
他对着铜镜,将那件崭新的紫色公服一件件穿戴整齐。
中单、袍衫、腰带、革带、佩鱼袋,最后将那顶展角幞头端端正正地压在额前。
他站在镜前,端详了好一阵。
紫袍。
金带。
礼部尚书。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嘴角那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转身出了房门。
马车早已在府门外候着。
他登车时,天边还只有一线鱼肚白。
车轮碾过御街的青石路面,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发出辘辘的声响。
沿途坊门紧闭,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一盏孤灯,缩着脖子从马车旁经过。
到了礼部公廨,天色仍未大亮。
赵挺之下了马车,拾阶而上。
守门的吏员打着哈欠开了门,见是这位新上任的尚书,连忙躬身退到一旁。
赵挺之微微颔首,大步跨入公廨。
他在案后坐定,铺开一张素札,提笔蘸墨,开始写谢表。
措辞须得端庄得体,既要有感恩戴德之意,又不能显得过分谄媚。
他写到“臣本疏庸,遭逢圣主,擢于郎署,付以春官”时,停了片刻,又添了一句“敢不夙夜匪懈,以尽涓埃之报”,方才搁笔。
他将谢表封好,交予堂吏:“速送禁中。”
堂吏领命去了。
赵挺之坐回案后,手指在案上叩了两叩,目光落向门外渐亮的天色,沉声道。
“来人。传太史令来见。另召本部员外郎以上官员,至正堂议事。”
不多时,太史令王鸿便到了。
一夜之间,这位老令仿佛老了十岁。
那日垂拱殿上苏轼以《周易》复卦驳倒他的事,已在汴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他出门时,连街边茶坊里说书人的醒木声都觉得像在敲自己的脊梁骨。
“下官……见过赵尚书。”
赵挺之和颜悦色,起身还了一礼,亲手将他让到客座上,又命人斟了茶来。
“王令不必拘谨。今日请令来,是为官家大婚之事。”
王鸿听到“大婚”二字,手一抖,茶盏差点没端稳。
赵挺之只当没看见,续道:“下聘之期,前番因天象耽搁了。如今风平浪静,官家与政事堂的意思,是尽快将六礼走完,不可再拖。”
他望着王鸿,语气和缓。
“王令掌太史局,推步历法,择吉辨凶,乃是分内之事。敢问王令,这几日之内,可有适宜下聘的吉日?”
王鸿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话。
他当然知道赵挺之想要什么答案。
他也知道,自己若说“须得回去推演一番再报”,固然稳妥,却也得罪了这位新任尚书,更得罪了福宁殿里那位。
可他若随便指一个日子。
那日后若出了什么事,便是他王鸿的罪名。
他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
“赵尚书……择吉之事,关乎天地气运、阴阳流转,非可草率而定。”
“可否容下官回局中,与同僚细细推演半日,再来报知?”
赵挺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茶盏搁下,盏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令。”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下聘之事,今日便须动身。”
王鸿愣住了:“今日?”
“今日。”
赵挺之的目光定定地望着他。
“政事堂已将聘礼备齐,六礼使团的诸位相公皆已整装待发。万事俱备,只欠太史局一个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王令,你掌太史局三十余年,经手择吉的大小仪典不下数百桩。”
“如何择定一个吉日,你比本官更清楚。”
王鸿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清楚。
他更清楚的是,赵挺之的意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哪怕今天不是吉日,你也得把它说成是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