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强。”
赵挺之目光压在徐彦明脸上。
“国富民强,脱离了我儒家圣贤之道么?”
徐彦明嘴唇动了动。
“纵使如此,这份文章也不该进一等。”
“为何?”
“太过大胆,许多方略未经验证。”
“未经验证便不能写?”
赵挺之反问道:“若所有策论都只能照抄旧章,那官家开殿试做什么?”
“从三省六部寻几份旧札子,叫士子誊录一遍,不是更省事?”
“策问之意,本就是问其见识、才略与应变。”
“黄忠嗣能从一县道路,想到一路商贸;从一路商贸,想到天下财赋;从天下财赋,又想到辽夏边事。”
“眼界、胆略、方略,哪一样不比那些只会写劝课农桑的文章强?”
徐彦明道:“可他所言未必能够施行。”
“苏学士也说了,其中有许多可取之处。”
徐彦明神色一变。
“苏轼说了?”
“说了。”
赵挺之看着他。
“苏学士以六字评此卷。”
“大战略,大气魄。”
“徐侍郎觉得,自己的文章见识,比苏学士如何?”
徐彦明被这句话堵住,半晌没有作声。
苏轼的经义文章,天下无人敢轻视。
他可以不认赵挺之,却没法当面说苏轼不懂文章。
赵挺之也不催,只将卷子慢慢卷好,等着他回答。
过了良久,徐彦明才说道:“苏学士有苏学士的看法,读卷官也有读卷官的看法。”
“下官还是那句话,此卷五等,并非下官一人所定。”
“哪怕再议,下官也不认为它能进一等。”
赵挺之脸上的笑意散了。
“徐侍郎。”
“你可知此卷,是官家从五等卷中抽出来的?”
徐彦明道:“下官知道。”
“你可知官家已看了两遍?”
“那又如何?”
徐彦明抬起头来。
“殿试名次,自然由官家圣裁。”
“官家若要将他点为一等,下官无话可说。”
“但下官身为读卷官,心中认为不妥,便不能因为官家喜欢此卷,就改口说它好。”
“否则,下官今日可以迎合官家,将黄忠嗣改为一等。”
“明日便能为了讨好权贵,将一篇不入流的文章捧成锦绣文章。”
“如此读卷,才是真正坏了科场规矩。”
赵挺之看着他,心中那点火气反倒消了几分。
徐彦明这人确实食古不化,也确实脾气又臭又硬。
可至少不是因为私怨压卷,更不是收了谁的好处。
他是真的觉得,黄忠嗣这份文章不合圣贤之道。
这样的人难办,却也不算奸邪。
只是礼部如今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守着义利旧说的侍郎。
“本官最后再问你一句。”
赵挺之将卷子放入袖中。
“若今日仍将此卷定为五等,将来黄忠嗣也做有功绩,届时有人重提此事,说官家让明珠蒙尘,你担得起么?”
徐彦明脸色难看起来。
“赵尚书,少给下官安罪名。”
“下官读卷,依的是经义,是朝廷法度,是诸位读卷官公议。”
“纵使此卷日后被官家点作状元,下官今日也还是这个看法。”
“至于什么明珠蒙尘,什么葬送英才,与下官无关。”
赵挺之道:“与你无关?”
“你是礼部侍郎,又主持读卷,此事怎会与你无关?”
“功劳是朝廷的,差错便都是旁人的。”
“徐侍郎这官,做得当真轻松。”
“赵尚书!”
徐彦明面上发热,向前跨了一步。
“下官行得正,坐得直。”
“这份卷子为何评作五等,下官敢在官家面前再说一遍,也敢在天下士子面前再说一遍。”
“你若觉得下官不配做这个礼部侍郎,大可上疏弹劾。”
“何必在此阴阳怪气,以官家压人?”
赵挺之抬眼看着他。
“本官何时说要弹劾你了?”
“赵尚书心中如何想,你自己清楚。”
徐彦明将笏板收入袖中,拱手行了一礼。
“话不投机,继续争下去也没有结果。”
“下官告退。”
“本官让你走了么?”
徐彦明脚步一停,却没有回头。
“赵尚书若有公务,只管下令。”
“若还要谈这份卷子,恕下官不奉陪。”
说完,他掀开门帘,大步离开了值房。
赵挺之看着晃动的门帘,脸上那层怒意一点点淡去,唇角反倒扬了起来。
这可不是他逼徐彦明走的。
是徐彦明自己在尚书值房中顶撞上官,说完便走,连一声告退都没有等到准许。
书生意气发作起来,当真什么都顾不上了。
赵挺之原本便想将徐彦明从礼部挪走。
此人不是自己的人,也不愿听从安排,留在礼部只会处处掣肘。
可徐彦明资历不浅,平日又没有什么劣迹,贸然动他,难免有人说自己才上任便排除异己。
如今倒好。
由头自己送上门了。
“徐侍郎啊徐侍郎。”
赵挺之低声说道:“你若再忍一会儿,本官还真不好办。”
门外已有几名官员探头看向这边。
方才二人争执的声音不小,隔着几间值房都能听见。
赵挺之瞥见门外的人影,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净。
下一刻,他抓起案上的笔,摔在地上。
笔杆断成两截,墨点溅上了桌脚。
接着,砚台也被他扫落下去。
“砰”的一声,砚角磕在青砖上,碎成几块,墨汁沿着砖缝流开。
“岂有此理!”
赵挺之喝了一声。
外头几个官员听见动静,谁也不敢再看,纷纷缩回自己的位置。
“快些做事。”
“那几份等第册还没核完呢。”
“黄员外郎,把你那边的名册拿来。”
“都别说话了,尚书正在气头上。”
值房之间很快只剩纸页翻动与笔尖落纸之声,连交谈都压到了嗓子里。
赵挺之等了片刻,弯腰捡起那半截断笔,随手丢进纸篓。
旧笔本就不好用了。
砚台也有裂纹。
今日摔了,倒也不算可惜。
他将黄忠嗣的卷子重新取出,抚平卷角,起身走出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