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你非要当着官家的面开卷。”
“可以。”
“但你要先明白,朝廷的体面,不是让人随意踩踏的。”
“朝廷的规矩,也不能因你一人自负,便成了一纸空文。”
崔彦昭沉默下来。
殿外吹进一阵寒风,卷起他襕衫下摆。
他方才只想着开卷以后,诸位考官自然能看出他的文章何等出色。
可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认真想起另一种可能。
若卷子没有问题呢?
若考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他文章中的疏漏一条条点出来呢?
他会如何?
崔彦昭的喉头动了两下,声音也低了些。
“敢问曾相公。”
“学生若是错了,该当何罪?”
曾布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来,看向百官班列。
“刑部尚书何在?”
王觌从班列中出身,捧笏行礼。
“臣在。”
曾布问道:“王尚书,依大宋律令,崔彦昭今日之举,该如何论处?”
王觌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御座上的赵似,又看向跪在殿中的崔彦昭,斟酌了片刻。
“回曾相公。”
“崔彦昭在金殿唱名之时拒领敕牒,致使大典停滞,依律可论殿前失仪。”
“该杖六十。”
崔彦昭的肩背收紧了几分。
王觌没有停下。
“至于他所诉之事,若卷中当真有误,便不能算妄诉。”
“可若卷中无误,他今日所言,便是质疑礼部与读卷官不公。”
“往轻了说,是考官有失察之过。”
“往重了说,便是暗指有人故意压低等第,或与旁人通同作弊。”
王觌看向崔彦昭。
“科场舞弊,乃朝廷重罪。”
“涉案考官若受财改卷,视情节轻重,流放、绞刑、斩刑皆有成例。”
“他若无据妄诉,依律当反坐。”
“以所诬之罪,反加其身。”
崔彦昭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反坐,便是……”
王觌看着他。
“若依重罪论处,当判斩刑。”
崔彦昭跪在原处,许久未动。
方才那些支持开卷看个明白的士子,此刻也不敢再开口。
他们只觉得崔彦昭胆子大,却没想过这件事一旦落实为妄诉,会有怎样的后果。
那不是一顿训斥,也不是夺去功名。
是斩。
曾布看着崔彦昭,语气缓和下来。
“官家天恩浩荡,不愿追究你一时之过。”
“所以官家方才又给了你一次机会。”
“如今卷子还未展开。”
“你回到队列,领下敕牒,今日之事仍可止于殿前失仪。”
“官家既已说过既往不咎,便不会再罚你六十杖。”
“可卷子一旦展开,若无问题,你再想后悔,便晚了。”
崔彦昭垂下眼帘,看着面前那一道道金砖缝隙。
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退意。
只要现在认错,一切还来得及。
第五等又如何?
那也是进士。
哪怕是同进士出身,也足以让他回乡做官,足以让崔家门楣添光。
至于旁人的议论,过上几年,谁还会记得?
可另一个声音很快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若退了,今日跪在殿中的这一幕便会传遍汴京。
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崔彦昭闹到御前,却连看自己卷子的胆量都没有。
他会成为笑柄。
磁州州学的师长会如何看他?
那些曾被他压在后面的同窗又会如何看他?
更何况,他真的写差了吗?
他不信。
那篇文章是他竭尽所能写成的。
引《周礼》,论常平,谈义仓,又以汉唐治河旧例收束全篇。
纵使不能入一等,也不该落到第五等。
或许,这些话只是朝廷吓他的。
只要卷子打开,只要诸位考官读过,他的清白自然能显于人前。
崔彦昭抬起手,擦去额角渗出的汗。
他又想到章惇当年因名次不如侄儿,拒不受官,重考之后名列前茅的旧事。
章惇因此得了狂生之名,却也名动天下。
自己今日若退,便什么都没了。
若不退,哪怕真输了,至少也算为天下士子问了一次公道。
想到这里,崔彦昭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朝御座行了稽首大礼。
“陛下。”
“学生要开卷。”
赵似眉头皱了起来。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崔彦昭伏在地上,声音比先前高了几分。
“学生并非有意搅乱大典,也不是为了质疑朝廷。”
“只是科举取士,关乎天下读书人的前程。”
“学生今日既已走到这一步,若不开卷,便会留下疑问。”
“若学生的卷子当真只值第五等,学生甘愿认罪领死,也算给后世学子留个警示。”
“让他们知道,不可因一时意气,妄疑朝廷。”
他说到这里,又抬起头来。
“可若其中真有不公,学生也恳请陛下还学生一个公道。”
“亦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赵似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
既把自己的退路堵死,又给自己添了一层为天下士子求公议的颜色。
若卷子有问题,他便是犯颜求公的直士。
若卷子没有问题,他也能以身警示后人,求一个青史留名。
横竖都想留名。
赵似原本还以为,这人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考差了。
如今看来,倒还添了几分圆滑。
若崔彦昭只说一句,我宁死也不信自己只值第五等,赵似反倒会高看他一眼。
狂便狂了。
至少真。
可他偏要将自己的不甘,说成是替天下士子问公道。
这就没什么意思了。
赵似心里生出几分厌烦,也懒得再劝。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崔彦昭伏首道:“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