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愿受劳役,愿赴燕云设学。”
“十年之后,民若还有命回到科场,绝不再写一篇空言之文。”
赵似看了他片刻,抬手说道:“记住你今日的话。”
“民谨记。”
两名殿前侍卫走上前,将崔彦昭从殿中带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看同科进士,只跟着侍卫走向殿外。
走到门槛处时,他脚步稍缓,回头看了一眼黄忠嗣。
黄忠嗣也在看他。
崔彦昭拱起双手,弯腰一礼。
“黄兄,今日受教。”
黄忠嗣还了一礼。
“十年之后,黄某等着再读崔兄的文章。”
崔彦昭闻言,眼中多了些复杂之色。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跨过殿门。
曾布目送他离开,随后转向御座。
“官家罚其劳作,使其知民生之苦,又令其设学燕云,以所学偿今日之过。”
“刑有所惩,教有所归,臣以为妥当。”
韩忠彦也出班道:“臣附议。”
“燕云新复,人心尚待安抚,孩童多有失学。”
“崔彦昭虽方略不足,经义底子尚在,教孩童开蒙识字,应当足够。”
“若他能熬过这十年,日后再入仕途,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蔡京抚着胡须,笑道:“十年之后,他再答地方生财之策,至少该知道修一条路要多少人、多少粮了。”
殿中响起几声笑。
方才压在人心头的沉闷,也随之散了不少。
赵似没有再提崔彦昭,转头看向站在御阶下的黄忠嗣。
“黄忠嗣。”
黄忠嗣持笏行礼。
“臣在。”
赵似脸上带着笑容。
“朕先前有言在先。”
“你若赢了,便授六品官。”
“天子金口,不能说话不算。”
黄忠嗣躬身道:“臣惶恐。”
“你方才在殿上侃侃而谈时,可没见多少惶恐。”
赵似笑了一声,朝梁从政抬了抬手。
“传旨。”
梁从政趋步走到御阶前,展开一份空白诏书,等候赵似口授。
“授新科一等第三名黄忠嗣朝奉郎,直秘阁。”
话音落下,殿中随之响起一片吸气声。
朝奉郎乃从六品寄禄官,官家既然有言在先,众人虽羡慕,却也无话可说。
可直秘阁不同。
馆阁职贴并非实职,却是天下文人梦寐以求的荣宠。
大宋文臣以入馆阁为清贵。
能得馆阁职贴者,或文章著于天下,或学问为士林推重,寻常官员熬上十余年,也未必能得一个名目。
黄忠嗣今日才领进士敕牒,便以朝奉郎直秘阁。
这样的起点,何止高了同科一头。
张邦昌握着手中敕牒,半晌没有开口。
李釜也看向黄忠嗣,心中滋味难明。
自己是今科状元。
可从今日起,朝野提及这一科,最先想到的恐怕不会是李釜,而是那个在金殿之上说出“义利并行”的黄忠嗣。
赵似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文章写得好,口才好,不算真的好。”
“当官终究要做事。”
“你今日说了许多百姓衣食、商贾道路,也说朝廷当如何取利于民、用利养义。”
“纸上之言,朕听过了。”
“朕还想看看,你做起事来,能不能如你说话一般明白。”
黄忠嗣抬起头来。
“请官家示下。”
“朕欲让你赴燕云路易州,任通判。”
赵似问道:“你可愿接?”
黄忠嗣没有迟疑,持笏弯腰。
“臣愿往。”
“易州新复,民生凋敝,田亩、户籍、商路皆待整顿。”
“臣不敢说定能做好,只敢说到了任上,必先走遍州县,再定方略。”
“若有不懂之处,臣便问当地官吏,问乡老,问农户,也问商贾。”
“臣绝不坐在衙门里,只凭几卷旧册便替百姓拿主意。”
赵似点头。
“好,朕便等着看你的易州答卷。”
“臣领旨,谢官家隆恩。”
黄忠嗣正要伏身行礼,文臣班列中忽然传来苏轼的声音。
“官家,臣以为不妥。”
苏轼持笏出班,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
“黄忠嗣虽有见识,也有胆略,可他今日才入仕,对朝廷章程、州县公文、钱粮刑狱皆不熟悉。”
“通判一州,既要监察知州,又要联署文书,更要参与州中军政。”
“这等差遣,岂是只凭一篇文章、一场辩论便能办好的?”
赵似看了苏轼一眼,心中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卿觉得,该如何安排?”
“留在京城。”
苏轼答得很快。
“可先入馆阁,或于六部历练一年。”
“让他学一学公文如何往来,钱粮如何核验,州县案牍如何处置。”
“等他熟悉朝廷规制,再行外放也不迟。”
蔡京侧过脸去,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苏子瞻这哪里是担心黄忠嗣不会做官。
分明是见猎心喜,想将人留在身边教上一年。
以黄忠嗣今日展露出来的才识,再加上直秘阁的职贴,只要留在汴京,往后与苏轼往来必多。
一年之后,天下人提到黄忠嗣,难免会将他视作苏轼门生。
苏轼未必存着结党之心。
可朝堂上的其他人,不会这样想。
赵似靠在御座上,笑问道:“苏卿生来便会当官么?”
苏轼神色一滞。
“臣自然不是。”
“曾相公、韩相公与蔡相公,第一次入仕时,可有人先教上一年?”
曾布捋须笑道:“臣初任推官之时,连一份刑狱文书都要看上半日。”
韩忠彦也说道:“老臣入仕之初,没少被胥吏糊弄。”
蔡京拱了拱手。
“臣倒想说自己生而知之,只怕官家不信。”
殿中传出几声笑。
赵似看向苏轼。
“你看,谁也不是生下来便会做官。”
“不会,那便慢慢学。”
“易州有知州,有转运司,有州中属官。”
“黄忠嗣若连如何向人请教都不会,留在京城一年也未必有用。”
苏轼还想再说。
“可是官家……”
赵似抬手止住他。
“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苏轼看了看黄忠嗣,轻叹一声,只得拱手退回班列。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