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来服侍主上。”
殿中侍女垂下眼帘,依次退出内殿。
宫门合拢,帷帐随之落下。
案上的两封密报仍摊在灯下,其中一封信的末尾,写着平正盛已经得手。
只是白河法皇与祇园女御都不知道,他们眼中足以奇货可居的大宋废王,此时正趴在船舱窗边,恨不得将五脏六腑一并吐进海里。
大宋明州港东北三百里外,一艘挂着高丽商旗的海船正在风浪中起伏。
舱房里,赵佶脸色苍白,双手抓着窗框,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干呕。
“呕……”
他吐了半天,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一名穿灰袍的日本武士端着木碗站在身后,见状说了几句赵佶听不懂的话。
赵佶回头看他,喘着气问道:“你说什么?”
那名武士又将木碗往前递了递。
赵佶看见里面盛着鱼粥,脸色更白。
“拿走。”
“本王不吃。”
武士听不懂,只将木碗又往前送了一些。
鱼腥气飘到鼻端,赵佶捂住嘴,转身又吐了起来。
那名武士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明白赵佶为何拒绝,端着木碗出了船舱。
赵佶伏在窗边,有气无力说道:“蛮夷就是蛮夷。”
“本王都吐成这样了,还拿鱼粥过来。”
“这是嫌本王吐得不够干净么?”
可惜舱中没有人回应。
自从半个月前被这群人从沙门岛带走,赵佶便再没有听见一句能懂的话。
那一夜,他原本已经睡下。
外头先是传来刀兵之声,随后几名满身是血的陌生人冲入房中,将他裹进一件斗篷,带到岛外的船上。
起初,赵佶以为是旧日党羽来救自己。
他还想着,向太后终于念起从前的情分,暗中遣人将他接回汴京。
可上船之后,他便发现不对。
这些人说话叽里咕噜,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们的衣着、发式也与宋人不同,身材矮小,腰间佩刀长而微弯,行礼时还总爱弯腰。
赵佶在汴京时,曾见过不少海外商人。
稍加思索,便猜出这些人多半来自扶桑。
扶桑人为何要救他?
他问过。
“你们受何人指使?”
无人回答。
“是谁让你们来沙门岛的?”
仍旧无人回答。
“你们要带本王去何处?”
对方只是弯腰行礼,随后送来酒肉与干净衣物。
赵佶最初还以为这些人装聋作哑。
后来才发现,他们是真听不懂。
他也曾试着让人取来纸笔。
谁知那群人看过他写下的汉字以后,只是互相议论几句,依旧没有给他半句解释。
赵佶因此越发不安。
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艘船驶向何处,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富贵还是一刀。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些人暂时没有害他的意思。
住的是船上最好的舱房。
穿的是干净绸袍。
每日酒肉不断,还有专人守在门外。
只是这份礼遇,不能让赵佶安心。
在汴京多年,他见过太多表面恭敬、背后藏刀的人。
对方付出十几条人命将他救出来,总不可能只是仰慕他的书画。
赵佶扶着窗框坐下,抬手擦去唇边水渍,口中喃喃道:“他们究竟图我什么?”
他说着,掀开窗边挡风的布帘,朝外看了一眼。
海面上浪头接连涌来,天边只剩一轮明月。
冰冷海风灌入船舱,赵佶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将帘子放下。
海风虽冷,至少能压住舱里的鱼腥气。
船身又是一晃。
赵佶连忙扶住窗框,胃里随之翻腾。
“慢些。”
“你们就不能开慢些么?”
门外的武士听见声音,推门看了进来。
赵佶扶着舱壁,指着脚下说道:“船。”
他又将手放平,做了一个放缓的动作。
“慢一点。”
那名武士看了半晌,似懂非懂,朝他弯了弯腰,退出舱门。
没过多久,船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升起半面风帆,速度又快了几分。
赵佶感受着船身的摇晃,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听懂了什么?”
“本王让你慢,不是让你快!”
他喊了几声,外头也没人回应。
赵佶只得坐回床边,背靠船壁,心中百感交集。
若当初没有那场皇位之争,如今的自己应当还是端王。
闲时赏花作画,召几名词人饮酒,兴致来了便寻一处园林游玩。
他又何须吃沙门岛的苦,又何须在这条不知开往何处的船上受罪?
想到这里,赵佶心里那股恨意又冒了出来。
“太后。”
“章惇说要立赵似,那便立赵似好了。”
“你为何偏偏要将本王推出来?”
“本王原本只是一个富贵闲人,招谁惹谁了?”
他说了几句,又想起赵似,牙关随之咬紧。
皇位原本离自己只差一步。
便是那一夜,让所有事情都变了。
“赵似,你赢了皇位,还不肯放过我。”
“废我为庶人,将我发配沙门岛。”
“不念一点兄弟之情。”
“无情无义之人,日后必遭天谴。”
赵佶抬头望着窗外明月,心中的愤恨也让他多了几分力气。
“只要本王还有机会回去……”
船头劈开一个浪头,船身跟着起伏。
赵佶的话没能说完,便扶住窗框,再次探出头去。
“呕……”
酸水落入海中,很快被浪花卷走。
第273章 册宝出宫,皇后入禁中
赵佶在海上吐得昏天黑地时,汴京城中已迎来了皇帝大婚的正日子。
天还未亮,礼部、太常寺、仪鸾司与入内内侍省的人便齐聚宣德门内。
两座彩舆停在宫道上,一座奉册,一座奉宝,皆覆红罗,四角垂着金铃。
礼部尚书赵挺之手持仪注,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抬头问道:“册文核过几遍了?”
礼部郎中答道:“回尚书,礼部核过三遍,翰林院核过两遍,昨夜又请曾相公亲自看过一次。”
“印呢?”
“已经验过。”
“宝绶呢?”
“内符宝郎亲手封入匣中,封记无误。”
赵挺之点了点头,仍未放心。
“今日不同别日,哪怕一个字、一根绶带出了差错,礼部上下都得跟着丢脸。”
“再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