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说得有理。”
尚仪领着众人撤去牢馔,又依次行过余礼。
直到殿中红烛燃去一截,女官才带着宫人退到外殿。
帷帐未落,赵似与李清照隔案而坐。
殿内再无旁人,李清照一直端着的肩背终于放松了些。
赵似提起案上的玉壶,替她倒了一盏温水,递了过去。
“累坏了吧。”
李清照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白瓷。
“臣妾不累,倒是官家,治理国家,才是真劳心劳力。”
她抿了一口温水,目光落在赵似脸上,透着几分心疼。
“臣妾在宫外,常听父亲与朝臣议论国事,皆言官家夙兴夜寐,未有半分懈怠。”
赵似靠在椅背上,轻笑一声。
“这江山交到朕手里,朕总不能看着它败落。”
李清照放下茶盏,声音轻缓,却透着郑重。
“臣妾有时会想,若当年向太后与章相公没有定下官家,这天下,怕是另一番光景。”
赵似闻言,眼中生出几分兴致。
“哦?”
“依皇后看,会是什么光景?”
李清照看着他,目光清透明亮,满是毫不掩饰的敬慕。
“大宋或许会多一位书画双绝的才子天子,却绝不会有今日复燕云、平辽夏的赫赫武功。”
“赵庶人纵有千般才情,却非治世之主。”
“官家受命于危难,挽狂澜于既倒,扫除积弊,重振国威。”
她起身,朝赵似盈盈一拜。
“官家是天下的英雄,是大宋之幸,亦是臣妾之幸。”
赵似听着这番话,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他伸手扶起李清照,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那双手柔软,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韧劲。
“有皇后此言,朕受再多苦,也值了。”
两人相视而笑,情意绵长。
“皇后,不早了,该安寝了。”
李清照面露羞意,低下头,轻声道:“请官家怜惜。”
红烛摇曳,帷帐轻落,一室温情掩于夜色之中。
次日天尚未明,钟声便将帝后唤醒。
更衣,受膳,乘舆,谒太庙。
礼官唱赞一声接着一声,帝后依次向列祖列宗奉玉帛、进酒、行礼。
李清照从始至终步履未乱,连袆衣下摆落在第几层阶前,都与仪注分毫不差。
庙见礼毕,她又于坤宁殿受内外命妇朝贺。
数百命妇依品级入殿,礼拜、称贺、进笺,仪程繁多。
尚仪正要引年迈的英国公夫人再次行礼,李清照开口道:“老夫人年高,方才已行过大礼,余礼免了吧。”
尚仪迟疑道:“娘娘,旧仪如此。”
“礼以敬人为本。”
李清照说道:“若为成全仪注,反教长者受苦,便失了礼意。”
英国公夫人扶杖行礼。
“老身谢皇后体恤。”
几名宗室命妇互相看了一眼,眼中也多了认同。
受贺之后,李清照只换了一身衣裳,便前往慈德殿行盥馈之礼。
她亲自沃盥,奉羹于向太后,又为朱太妃进了一盏茶。
向太后尝过羹汤,笑着问道:“今日一早又是庙见,又是受贺,可还撑得住?”
李清照答道:“回太后,臣妾尚可。”
朱太妃问道:“坤宁殿诸事,可有人向你禀报了?”
“尚宫已经送来六尚名册与本月账目。”
“看过了?”
“看过一半。”
朱太妃有些意外。
“昨夜才入宫,何时看的?”
李清照答道:“今早梳妆时,女官替臣妾理发,臣妾便翻了几页。”
向太后笑出了声。
“你这性子,倒与官家相配。”
李清照说道:“宫中事务繁杂,臣妾初来乍到,只能多看、多问。”
“有一件事,臣妾还想请太后示下。”
“你说。”
“六尚送来的冬炭册中,坤宁殿添了三成用量,说是依皇后规制增补。”
李清照说道:“臣妾以为不必。”
“臣妾一人入宫,所用炭火有限,若照旧例足够,余下的便拨给年老宫人居处。”
向太后看了她片刻。
“你才入宫,便先减自己的份例?”
“臣妾并非减省。”
李清照答道:“够用便好,多出来堆在库中也是落灰。”
朱太妃放下茶盏,朝向太后笑道:“我昨日还担心,她只会诗词文章,未必理得清宫中琐事。”
“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向太后握住李清照的手。
“官家选得好。”
李清照垂下眼帘,依礼应道:“臣妾不敢负太后与官家所托。”
殿外传来内侍通禀。
“官家驾到。”
赵似走入殿中,先是给两位长辈见礼。
看见李清照仍立在太后身旁,开口问道:“皇后今日忙了半日,还没有歇息?”
向太后笑道:“她才入宫,便把自己的炭例分给年老宫人了。”
赵似看向李清照。
“为何不先与朕商量?”
李清照迎着他的目光。
“后宫之事,臣妾总得先学着做主。”
赵似听完,唇角扬起。
“有理。”
“往后内廷诸事,便有劳皇后了。”
李清照俯身一礼。
“臣妾领命。”
二人隔着半步相视一眼。
从今日起,坤宁殿中多了一位皇后。
大宋江山之前,也多了一个能与赵似并肩看天下的人。
第274章 宫里哪来那么多的勾心斗角
年节将近,朝中诸司陆续封印,除去军报、灾情与各路急递,寻常札子都要等到开年以后再议。
赵似难得清闲下来。
这些日子,他大半时候都留在坤宁殿。
有时陪李清照下棋,有时看她清点六尚送来的账册,更多时候,则是两人各捧一卷书,隔案而坐。
谁若读到有意思的地方,便随口说上几句。
这一日,李清照拿着一篇旧词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官家,柳三变这一句,杨柳岸、晓风残月,确实好。”
赵似放下手里的燕云舆图。
“皇后竟会夸柳永?”
“臣妾为何不能夸?”
“朕还以为,依你的性子,会觉得他的词太软。”
“软也要看怎么软。”
李清照将词册翻过一页。
“有人写离愁,满篇都是愁字,唯恐旁人不知道他难过。”
“柳永却只写杨柳、晓风、残月,偏偏什么都有了。”
赵似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