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每年铸钱,看似将钱投入天下,实则大半又流进少数人家中。”
“长此以往,国家财富聚于豪族,市井百姓却无钱可用。”
“这不只是钱荒。”
“也是国患。”
曾布抬眼看向蔡京。
“蔡相公这话说得太重了。”
“富户窖藏家财,固然于商贸不利,可若说是国患,未免过甚。”
蔡京反问道:“曾相公,若天下半数铜钱皆藏于百家、千家之中,朝廷政令还能不能推行?”
“百姓手中无钱,货物卖不出去,商税从何处收?”
“遇上灾荒,朝廷拨钱赈济,钱粮转过一圈,又落进富户手里。”
“到最后,国库越发空虚,豪族却越来越富。”
“这还不算国患么?”
韩忠彦沉吟道:“蔡相公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不过此事不能操切。”
“富户遍及天下,许多又与地方官、宗族乡里相连。”
“朝廷若以强法逼其散财,地方必生动荡。”
苏轼点头道:“要让钱动起来,却不能让人觉得朝廷要夺他的家财。”
“其中分寸,很难拿捏。”
陈师锡也开口说道:“可以遏制,却不宜急办。”
“当先查钱荒最重的州县,再看窖藏究竟占了几成。”
“没有实数,朝廷便不该仓促定策。”
赵似听着众人言语,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这些人家中或许也藏着钱。
可坐到政事堂与六部堂官的位置上,他们考虑的已经不只是一家一族。
若豪族窖藏真威胁到朝廷财赋,他们愿意遏制。
只是没人愿意冒进。
这便足够了。
至少将来真要改制货币时,朝中不会从一开始便站成铁板一块。
赵似心中也有些庆幸。
幸好这里是大宋。
这些文臣对外常以利害计算,偶尔显得软弱,可论及内政与国本,绝大多数人仍将朝廷与身后之名看得极重。
若换一个文官集团盘根错节、稍动士绅利益便群起攻讦的朝代,蔡京方才那番话说出口,只怕早已被人围着骂上一轮。
“此事今日只作议论。”
赵似抬手压下众人声音。
“钱荒究竟因何而起,窖藏又占多少,户部先派人查。”
“至于该怎么办,以后再议。”
“今日定下的几件事,先落实。”
众人一同持笏。
“臣等遵旨。”
赵似看向曾布。
“技术人才吸纳与吏品之事,由曾卿领头,韩卿副之。”
“吏部、户部、工部、兵部与枢密院一同拟议章程,不能各办各的。”
曾布与韩忠彦起身领旨。
“臣遵旨。”
赵似又看向蔡京与苏轼。
“税率改革牵涉天下财赋,另设税务置制司。”
“蔡京任主事,苏轼为副。”
“商税、海贸税、地方留用与朝廷拨付,都由置制司统筹议定。”
“税制改定,推行平稳以后,此司即罢。”
苏轼眉头动了动,没有异议。
蔡京眼中却多了一分了然。
这桩差事必然得罪人。
苏轼心怀百姓,肯做事,却未必肯用重手。
官家让自己居主位,便是要他在该狠的时候狠下去。
“臣领旨。”
蔡京躬身道:“臣定会查明各地税目,不使豪强逃税,也不让胥吏借新法扰民。”
苏轼跟着持笏。
“臣领旨。”
赵似思量片刻,再次开口。
“苏轼听旨。”
苏轼刚要落座,又重新站直。
“臣在。”
“升尚书右丞,入政事堂议事。”
殿中众人并未显出多少意外。
翰林学士本就是宰执储才之地。
苏轼名满天下,又有地方履历,如今再主持税制改革,进入政事堂也在情理之中。
苏轼整了整衣冠,朝赵似行礼。
“臣谢官家隆恩。”
“臣必尽心国事,不负所托。”
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没有多少激动。
赵似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落到一侧。
“章楶年事已高,近来多次上札请辞枢密院事。”
“朕准了。”
“罢章楶枢密院事,仍保留平章军国重事之衔。”
赵似接着说道:“折可适。”
折可适持笏出列。
“臣在。”
“去掉同知二字。”
赵似看着他,开口说道:“升任枢密院事,总理院务。”
折可适呼吸重了几分。
自狄青以后,大宋已经太久没有武臣真正执掌枢密院。
文臣可以知兵,可以掌军。
武臣却往往只能领兵,不能真正进入军政中枢。
如今,他折可适做到了。
更要紧的是,他无需担心有人用谣言逼他退位,也无需担心文臣以武人掌枢密为由百般阻挠。
因为坐在御座上的人是赵似。
折可适撩袍行礼,腰弯得很深。
“臣谢官家隆恩。”
赵似从座中起身,走到他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腰。
“大宋枢密院事的腰,要硬一些。”
折可适抬起头来。
赵似笑着说道:“尤其往后面对外敌时,腰更要硬。”
折可适站直身子,眼眶泛红。
“臣必不负官家所托。”
赵似点了点头,抬手一挥。
“好了。”
“今日便到这里。”
“散了,散了。”
他说罢便抬腿离开长桌,径自往内殿走去。
众臣纷纷起身,持笏相送。
“臣等恭送官家。”
第281章 皇后会找麻烦了
御前会议散去以后,赵似又在内殿看了两份急递,这才起驾返回福宁殿。
刚进殿门,他便看见李清照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桌上还摆着一只食盒。
她看得入神,连赵似进来都没有察觉。
守在旁边的春桃看见赵似,正要开口提醒,赵似抬手放在唇前,又朝她挥了挥。
春桃连忙收声,躬身退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