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恩太后上月用了羊三十头,鸡子八百枚,另有衣物十七套。”
“胭脂、香粉、香料与炭火,也比此前多出数倍。”
赵似拿过账册,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
三十头羊。
八百枚鸡蛋。
莫说正恩太后一个人,便是她宫中上下所有人放开肚子吃,也未必吃得完。
这哪里是太后用度。
分明有人借着太后的名目,从宫中往外搬钱。
赵似没有发怒,只将账册放回案上,又端起那碗羹汤,一口一口喝完。
殿中也随之安静下来。
李清照坐在他身旁,几次想开口,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入宫以来,赵似在她面前总有说有笑。
便是谈起朝廷难事,也很少将怒意带到后宫。
可此刻的赵似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目光落在账册上,手指一下下摩挲着碗沿。
越是如此,越让人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似放下瓷碗,看向李清照时,面上才重新有了笑。
“皇后确实细心。”
“若不是你发现此事,日后外面怕是真要传出朕苛待兄嫂的话。”
李清照握住他的手。
“官家莫要生气。”
“既然账目有问题,查清便是。”
赵似反握住她。
“这件事由朕来处理。”
“不行。”
李清照答得很快。
赵似抬眼看她。
“为何不行?”
“此事出在后宫,自然该由臣妾处理。”
李清照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退让。
“若后宫出了事,事事都要官家亲自过问,那还要臣妾这个皇后做什么?”
赵似看了她片刻。
“朕是怕你下不了重手。”
“宫中与民间不同。”
“今日少了几头羊,明日便可能少几车绢帛。”
“若让人觉得你心软好欺,往后只会闹出更大的事情。”
李清照抿了抿唇。
“臣妾会按宫规处置。”
“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该送有司便送有司。”
“请官家信臣妾一次。”
赵似从她脸上看出了认真,终于点头。
“好。”
“此事交给你,朕不插手。”
李清照神色一松,刚要开口,赵似已经朝殿外喊道:“梁从政,滚进来!”
殿门很快被推开。
梁从政一路小跑来到近前,躬身道:“臣在。”
他才抬起头,便发现赵似正看着自己,那份神色怎么看都不像有好事。
“臣……又做错什么了?”
赵似抓起账册,扔到他面前。
“你还敢问?”
“这皇宫在你这个入内内侍省都知手里,真是越管越像个漏勺!”
梁从政捡起账册,才看两行,脸色便变了。
赵似抬手指着他。
“正恩太后一个月能花销一两万贯?”
“三十头羊,八百枚鸡子。”
“朕给你一个月,你吃得完么?”
梁从政眼前发黑,连忙跪下。
“官家明鉴。”
“臣绝不敢贪这笔钱。”
“臣也不知下面竟有人借正恩太后的名目做账。”
“臣失察,请官家降罪。”
“你当然失察。”
赵似呵斥道:“若非皇后替你求情,你这个入内内侍省都知便不用干了!”
梁从政愣了一下,随即转向李清照,伏身行礼。
“臣谢皇后娘娘宽宥。”
李清照看着跪在面前的梁从政,又看了看赵似,眼中全是茫然。
她什么时候替梁从政求情了?
赵似摆了摆手。
“起来吧。”
“如今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配合皇后彻查此事,看看宫里究竟藏了多少只老鼠。”
“该问的人问,该封的账封。”
“宫里,也该清一清了。”
梁从政起身,捧着账册说道:“臣领旨。”
“臣定会查个清楚,绝不放过一人。”
赵似说道:“查明以后,交由皇后决断。”
梁从政朝李清照躬身一礼。
“臣明白。”
待梁从政退出殿门,李清照才转头问道:“官家,此事似乎与梁都知没有多少关系。”
“您方才那番话,是不是重了些?”
“既然是他手底下的人出了问题,他便有责任。”
赵似拿起一枚桔子,在手中掂了掂。
“你是皇后,不可事事亲自去查宫人,也不能追在内侍身后盘问。”
“你只管找梁从政的麻烦。”
“他挨了你的训斥,自然会去找那些让他挨罚之人的麻烦。”
李清照听到这里,眼中渐渐有了明悟。
“原来如此。”
“这便是用人的方法。”
赵似说道:“你只管住领头的人。”
“下面出了差错,便问他的责任。”
“久而久之,他自然会替你盯紧下面的人。”
李清照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可这样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
赵似看着她。
“你是皇后,不是寻常人家的主母。”
“有些事看着不近人情,却非做不可。”
“你若每回都替下面的人找理由,他们便会觉得,犯了错也不打紧。”
“到最后,规矩只剩一张废纸。”
李清照垂下眼帘,想起账册上的三十头羊与八百枚鸡子,脸上的迟疑一点点散去。
赵似握住她的手。
“天下与民间不同。”
“该宽厚的时候要宽厚,该无情的时候,也不能手软。”
“天家安,天下方能安。”
李清照静静想了片刻,随后抬起头,朝赵似点了点头。
“臣妾明白了。”
“这宫里的老鼠,臣妾会一只一只找出来。”
第282章 天下百工
李清照开始清查宫中账目之时,政事堂也将吏品章程改完了最后一遍。
熙正元年二月十三日,朝廷正式颁下诏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