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后厉声呵斥,脸色沉了下来。
“吾已染病,如果你再染病,这天下该怎么办?你为了个孝名,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若你有个大碍,这政事还要不要运转了?”
“而且你会伺候人么?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推着赵似,同时对着外面大喊:“来人,来人。”
“臣在!”
守在殿外的梁从政闻言,连忙冲了进来。
“把官家给我拉出去!”
向太后指着赵似。
“若是官家染病,吾拿你是问!”
“是!是!”
梁从政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赵似的胳膊,低声劝道。
“官家,咱们先出去吧。太后娘娘也是为了您好。要是您真的染了病,那可就真的出大事了。”
赵似看着向太后坚决的眼神。
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吧。儿臣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中衣,看着向太后,郑重地说道。
“娘娘,儿臣以后每日都会来探望您。您一定要好好养病,按时吃药。”
向太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才对。去吧。”
就在赵似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向太后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
“对了。朱太妃的位分,是该提一提了。”
赵似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震惊:“娘娘……”
“但是能不能让百官信服,就看你自己的了。”
“这件事,吾可不帮你。”
向太后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语气幽幽的。
“吾不像朱太妃,那么不顾大局。”
赵似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他才恭恭敬敬地对着向太后深深一揖:“儿臣……谢娘娘。”
向太后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赵似这才转身,跟着梁从政走出了慈德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殿内的药味和烛火。
漫天风雪依旧。
赵似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官家。”
梁从政看着他脸上那个通红的掌印,小声说道。
“我已经派人去喊御医了,您这脸……”
赵似斜眼看了他一眼,伸手从一旁的内侍宫女手里接过外袍披在身上,语气不善。
“看什么看?过两天就好了。弄点冰来,我敷一下就好了。叫什么御医?生怕别人不知道?”
“是是是!臣的错!臣的错!”
梁从政连忙点头哈腰,转身便去吩咐人取冰。
赵似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脸上的掌印。
火辣辣的疼。
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雪还在下。
可这一次,落在他身上的雪花,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了。
第45章 头铁的吏部尚书
赵似刚从慈德殿回来,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他随手解下沾了雪沫的披风,扔给迎上来的宫女,指尖不摩挲着袖角,眼底藏着掩不住的释然。
“官家。”
梁从政快步跟进来,见他这副模样,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提醒道。
“大行皇帝丧期未过,还请官家稍敛神色。若是被旁人看见,怕是要落人口实。”
赵似闻言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你说得对。”他淡淡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是朕失态了。”
宫女端来温热的洗漱水,又摆上简单的早膳。
碗粟米粥,几碟清淡的小菜,连一点荤腥都没有。
赵似坐在案前,慢慢用着早膳,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太后虽然松了口,说母妃的位分,是该提一提了,但这事急不得。
太后刚刚还政,身体又不好,若是自己转头就急着给生母晋封,难免会让太后心里不舒服。
不如再等等。
等丧仪结束,等朝局彻底稳定下来,再提此事不迟。
到那时,水到渠成,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从政。”赵似抬起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
“臣在。”
“你去一趟政事堂,把太后的旨意传下去。”
赵似缓缓开口,语气郑重。
“就说太后娘娘偶感风寒,病势沉重,精神不济,无力处理朝政。自今日起,所有政事,皆由朕亲决。”
他顿了顿,特意补了一句:“记住,是‘因病暂退’,不是‘还政’。”
“太后娘娘依旧是大宋的皇太后,若有军国大事,朕自会入慈德殿请教。”
梁从政心头一动,瞬间明白了赵似的用意。
这是堵天下悠悠之口。
若是明说“太后还政”,难免会有人捕风捉影,说官家逼宫,说太后是被迫交出权力。
到时候流言蜚语四起,对官家的圣名有损。
只说“因病暂退”,既顺理成章地收回了权力,又保全了太后的体面,还能落个“孝悌”的名声。
一举三得。
“臣明白。”梁从政躬身应道,“臣这就去办,保证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似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去吏部一趟,把元祐年间所有被贬黜官员的卷宗,全部调来给朕。”
“元祐党人?”梁从政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臣遵旨。”
待梁从政退下后,赵似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一个个名字,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范纯仁。
范仲淹之子,为人忠厚,素有贤名,元祐年间曾任宰相,虽属旧党,却不偏激,反对尽废新法,是旧党中少有的能顾全大局之人。
苏轼。
一代文宗,才华横溢,虽仕途坎坷,却心怀百姓,在地方上政绩卓著。
陆佃。
王安石的学生,虽属旧党,却坚持实事求是,反对全盘否定新法,在经学、史学上都有极高造诣。
范纯礼。范纯仁之弟,为人刚正,执法严明,是难得的能吏。
……
一个个名字,被他写在纸上。
这些人,虽然政见与新党不同,却都是真正的君子,都是能做事的人。
大宋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三十多年的党争,把朝堂上的君子都耗光了,剩下的,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就是首鼠两端的投机者。
若是能把这些人召回来,量才使用,或许能慢慢弥合新旧两党的裂痕,让大宋的朝堂,重新回到正轨上。
忽然,赵似的笔尖一顿。
他猛地一拍脑门。
坏了。
他差点忘了,历史上,太后赦免元祐党人后,范纯仁和苏轼在北归的途中,就病逝了。
范纯仁死于建中靖国元年正月,苏轼死于同年七月。
现在是元符三年二月,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若是按部就班地下旨赦免,让他们自己收拾行装,慢慢赶路,恐怕等不到他们回到汴京,就已经客死他乡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旧党的精神领袖,一个是天下士林的标杆。
若是他们死在归途,那召回旧党、促成和解的计划,就等于失败了一半。
“不行。”赵似喃喃自语,“必须提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