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让他们晓得皇帝早从别的渠道知道了此事,那便不只是不安,怕是当场就要有人劝谏。
所以赵似必须得装作一副不知发生什么事的样子。
曾布起身,捧笏道:“官家,臣等此来,是有三份札子要请官家先看。”
“三份?”
“正是三份。”
赵似哦了一声。
梁从政快步下阶,从曾布手中接过三本札子,捧回御案,一本一本摆在赵似面前。
赵似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本。
河北东路提点刑狱司具奏。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看完提刑司这一本,他又拿起第二本。
尚书左丞、知大名府蔡卞奏事。
看到一半,赵似的眉梢动了一下。
心里倒真有几分意外。
他原以为这案子该是黄忠嗣先递札子,蔡卞在后头附一句,或者干脆两不相帮,把事推回朝廷。
不想蔡卞是主动拿的人。
罪名是他定的,札子也是他先写的。
赵似指腹在纸上顿了顿,心里那点意外很快就散了。
蔡卞不是傻子。
金殿唱名那日,谁得了官家的青眼,谁被授了朝奉郎直秘阁,谁被送去易州做通判,满朝都看在眼里。
蔡卞在大名府待了半年,正愁没有一条能往上回的路。
如今路自己撞到门前了。
替天子看重的人挡一刀,比递十封请罪札子都值。
不过蔡卞确实抓住了皇帝的心思,赵似也确实满意。
蔡卞下了水,拿孔家的人问罪,阻力便小了一层。
到时候不是天子与孔门相争,是朝廷两位重臣与孔门的一场公案。
他放下第二本,拿起第三本。
易州通判、直秘阁黄忠嗣奏事。
只看了几眼,赵似的嘴角就翘了起来。
这小子。
看着才二十几岁,手段却已经能跟蔡卞比一比了。
两份札子摆在一处,不说一模一样,也差不了多少。
通篇没有一个孔字,没有一句委屈,没有半个“辱臣“。
开口便是信与法,落笔便是绳墨与具文。
把自己从私怨里干干净净摘了出去,话里话外只讲一件事:国法能不能为一姓开门。
赵似看到“伏乞明诏有司,一依刑统,勿以臣为怨,勿以彼为贵“那一行,轻轻笑了一声。
笑完,他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个火,是要发的。
不发,蔡卞与黄忠嗣两个人便白递了这两本札子。
赵似把手中札子往前一掷。
三本札子撒在御案上,有一本滑到边沿,掉在了金砖上。
他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砰!”
茶盏震得跳了一下。
“这个孔延之,就如此辱朕?”
殿中四人一齐起身。
赵似站在御座前,声音阴沉。
“今日他敢骂朕钦点的探花。”
“明日是否就敢骂朕?”
“后日是不是就敢骂我赵家列祖列宗?”
这一句落地,四人的脸色都变了。
曾布捧着笏板,眼皮跳了两下。
韩忠彦心中一沉。
官家这反应,实在太激烈了。
从探花到天子,从天子到列祖列宗,三句话一层高一层。
这已经不是要治一个白身之人的失言,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蔡京却在第一时间就起了身。
他不但起身,还往前走了两步,捧笏过额。
“官家,孔延之罪在不赦。”
“必须按国法严惩。”
赵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蔡京便接着往下说。
他没有停在“不敬天子“那四个字上。
“官家,臣以为,此事之重,不重在他辱了官家,而重在他辱了天下官员。”
曾布抬眼看了看他。
蔡京转过身来,面朝殿中三位同僚。
“诸公且想,我朝取士,寒窗几年?”
“十年二十年不算多。”
“熬过发解,闯过省试,入集英殿应天子亲策,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得了官身。”
“结果坐到席上,被一个白身之人仗着姓氏,指着鼻子骂不配为官。”
“这谁受得了?”
“若朝廷不闻不问,那便是告诉天下人,官身不值钱。”
“比官身值钱的,是有个好家世。”
“那读书还有什么意义?”
殿中静了一息。
蔡京的手往侧一伸,笏板指过曾布、韩忠彦与苏轼。
“还有,今日忍了他,明日他再骂呢?”
“今日骂的是黄忠嗣。”
“明日骂的便是你我。”
“我等在政事堂矜矜业业,为朝廷办事,图的是什么?”
“图的不是这一身袍子被人当街踩。”
他收回手,重新面向御座。
“所以,这等风气,绝对不可以长。”
赵似还是没有说话。
曾布捧笏出列,声音平稳。
“官家,元长这话,臣赞同。”
“詈辱命官,本有明条。此案若轻纵,往后州县命官在地方受了乡豪之辱,还敢不敢下文追问?”
韩忠彦却在此时开了口。
“官家,臣有一言。”
赵似看他。
“讲。”
韩忠彦捧笏而立,眉头拢着。
“臣不是要替孔延之说话。”
“他当众失言,确实该罚。”
“可臣以为,此事究其原因,仍是席上口舌之争,起于私怨。”
“他先讥黄忠嗣学问,后又牵及其家事,说到底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儒者,恃名恃辈,出言无状。”
“如今若一步一步上升到朝廷威仪、君臣纲常。”
韩忠彦停了停。
“是不是过分了些?”
苏轼在旁听着,捋了捋须,也起了身。
“官家,臣与师朴略有不同。”
“惩,是要惩的。”
苏轼说到这里,抬起眼来。
“只是,臣所虑者,只在惩到哪一步。”
“杖,还是徒?”
“止于其身,还是及于其族?”
“三月里天下学人都在往汴京来。此案办得重了,那些人未入城便先寒了心,只怕辩经之日,殿上坐的都是低头不语之人。”
“办得轻了,又如上蔡相公之言,风气一开,收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