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桥旁的茶摊上,一名脚夫捧着粗瓷碗,声音压得很低。
同桌汉子左右看了看,问道:“为何骂?”
“说黄探花不孝,还说他娘子命不好。”
“这也太缺德了。”
“嘘,你小点声。”
脚夫往茶摊外看了一眼。
“那可是孔家的人。”
汉子撇了撇嘴。
“孔家的人便能骂黄探花?骂人娘子?”
“我可没说能。”
脚夫喝了一口茶,含糊道:“反正大名府已经把人拿了,如今还要押来汴京。”
旁边一名卖炊饼的汉子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凑过来。
“黄探花是不是金殿上说过,一斗米、几贯工钱,也算天下大事的那个人?”
“就是他。”
“那我认得。”
卖炊饼的汉子一拍腿。
“那日他游街,我还送了探花娘子一个饼。”
茶摊众人纷纷看向他。
“你还认识探花娘子?”
“她接过我的饼,还替黄探花向我道谢呢。”
汉子腰背挺直几分,又说道:“黄探花连咱们这些卖饼的都肯放在心上,孔家那人却说他不配做官。”
“依我看,那个孔延之不是东西。”
这句话说完,茶摊安静片刻。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朝四周张望,还有人扯了扯汉子的衣袖。
“你少说两句。”
“为何?”
“圣人之后,也是你能骂的?”
卖炊饼的汉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我又没骂孔圣人。”
“我骂的是孔延之。”
“都姓孔,谁知道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
“算了,算了。”
有人打着圆场。
“朝廷自会处置,咱们看着便是。”
这般议论,在汴京各处都有。
百姓大多不懂孔延之说的义理,也分不清孔门诸支,只知道黄忠嗣是天子钦点的探花,是替他们说过话的人。
孔延之辱骂黄忠嗣,还拿人家妻子说事,自然不占理。
可真让他们指着孔家斥责,众人又不敢。
千百年来,孔圣人的名号早已落进每一个读书人心中,也落进无数不识字的百姓耳中。
圣人之后四个字,压得人开不了口。
民间如此,士林也差不多。
太学斋舍内,十几名学生围坐一处,已经争了半个时辰。
“孔延之出言失当,该罚。”
“可朝廷将他绑缚入京,是不是太过了?”
“他詈辱朝廷命官,依律本就该押送。”
“那是寻常人。”
“孔氏乃圣人苗裔,朝廷总该留几分体面。”
一名寒门太学生放下茶盏,开口问道:“诸位说来说去,究竟是孔延之有罪,还是无罪?”
众人互相看了看。
“自然有过。”
“既然有过,为何不能押送?”
“这……”
一名世家子弟皱眉道:“孔家传承千年,守先圣祭祀,教化天下士人,岂能与寻常门户相提并论?”
寒门太学生又问:“孔延之骂黄秘阁不配为官时,可曾想过黄秘阁也是寒窗多年,经过发解试、省试、殿试,才得官家钦点?”
“这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同?”
“黄秘阁得的是今科功名,孔家承的是圣人血脉。”
寒门太学生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原来读二十年书,还不如投个好胎。”
这句话让几人变了脸色。
“你休要胡言。”
“我只是顺着诸位的话往下说。”
“孔延之有错,可以训斥,可以罚俸,甚至可以夺去乡饮之礼。”
“但押赴京师,未免损及圣人颜面。”
“他是白身,哪来的俸禄?”
“那便令孔氏族中训诫。”
“孔氏若只训不罚,朝廷国法又算什么?”
众人越说越乱,谁也没能说服谁。
最后却又得出了差不多的结论。
孔延之有错。
但朝廷不可太过苛待。
至于如何才算不苛待,却没人说得清楚。
那些已经入京的大儒,态度也相差不多。
国子监为各家安排的馆舍中,几名老儒坐在堂内,案上摆着孔延之被押入京的消息。
“此事来得不是时候。”
“再过几日便要公布辩经章程,孔家却先出了这样的事。”
“孔延之性情自矜,言语失当,训斥一番也就是了。”
一名关中老儒摇了摇头。
“朝廷若重罚,只怕天下士子心中不安。”
旁边的蜀中学者问道:“为何不安?”
“孔氏是圣人之后。”
“官家若以寻常刑律加之,岂不是让天下人觉得,朝廷已不再尊奉孔圣?”
“这话说重了。”
蜀中学者说道:“孔圣是孔圣,孔延之是孔延之。”
“先祖为圣,后人便能免罪么?”
关中老儒皱眉道:“老夫没有说他能免罪。”
“那该如何罚?”
“以训诫为主,命其回曲阜思过。”
“若旁人当众詈辱命官,也只是回家思过?”
“旁人怎能与孔氏相比?”
蜀中学者听完,笑了笑,没有再问。
这两日,皇城司的人坐遍汴京茶楼,也混入太学、国子监与各家大儒暂居的馆舍。
一张张记满议论的纸页送入宫中,又由梁从政汇总,呈到赵似面前。
坤宁殿内,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已经铺了大半。
梁从政站在一旁,低声说道:“官家,民间多认为孔延之有错,只是不敢公开斥责孔氏。”
“士林之中也认为该罚,却都主张从轻。”
“至于入京的诸位先生,有六成主张训诫后放归曲阜,两成主张杖责,另有两成不肯表态。”
赵似捏着一枚黑子,望着棋盘许久没有落下。
“也就是说,换成旁人,这一桩罪早便定了。”
“落到孔家头上,满汴京却都要先替他想一条退路。”
梁从政躬身道:“大约如此。”
赵似笑了一声。
“有意思。”
“一个白身,当众辱骂朝廷从六品命官,又说朕识人不明。”
“满朝上下无人觉得他无罪,却也无人肯说一句,该依律严办。”
“孔圣人的名头,当真好用。”
他说完,将棋子落了下去。
李清照看了一眼棋盘,执起白子,落在另一处,连吃赵似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