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家臣跪在下首,小心说道:“关白殿下,近来已有三家原本中立的贵族,派人往院御所送了礼。”
“还有两家地方武士,也开始与平氏来往。”
藤原师实抬起头。
“他们送的是什么礼?”
“多是金银、绢帛,还有庄园所产。”
“送礼时说了什么?”
家臣迟疑片刻。
“他们说,宋国亲王既已来到日本,又迎娶内亲王。”
“皇室与大宋往后或许真能结盟。”
藤原师实冷笑一声。
“结盟?”
白河那个老狐狸,手里攥着一个来历不明之人,便想让所有人都信大宋站在他那边?”
另一名家臣低声道:“殿下,赵佶的身份,确实难以查明。”
“平氏将人看得很紧。”
“院御所对外只说,此人是宋国皇帝的兄长,因仰慕日本风物,渡海而来。”
“荒唐。”
藤原师实将信扔到案上。
“宋国皇帝的兄长,若当真有那样的身份,何须漂洋过海跑到日本来?”
“白河法皇说他是,便真是了?”
家臣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藤原师实沉吟片刻。
“派人去宋国。”
“去大宋?”
“不错。”
藤原师实看着案上那几封信,声音缓缓落下。
“带上国书,去问宋国皇帝。”
“问他赵佶究竟是谁,是不是当真奉宋帝之命来到日本。”
“再问他,宋国可曾同意赵佶迎娶内亲王。”
家臣面露难色。
“可从日本到大宋,海路遥远。”
“一来一回,最快也要数月。”
“那便让白河等。”
藤原师实说道:“他不是想借赵佶的名号收拢人心么?”
“那咱们便先将这层皮扒下来。”
“宋国若说此人是假,白河便是在欺骗贵族。”
“宋国若说赵佶只是一个失势宗亲,白河也一样要丢脸。”
他停了停,又说道:“还有。”
“白河这些年用平氏压制摄关家,院御所中那些替他奔走的人,也该挨个查一查。”
“查他们占了多少庄园,收了多少贡赋,与平氏武士做过什么买卖。”
家臣眼睛一亮。
“殿下是要先攻白河法皇的心腹?”
藤原师实点头。
“白河把赵佶推到台前,是想借外势。”
“可日本的事,终究还是日本人说了算。”
“他若连身边的人都保不住,再大的宋国亲王,也救不了他。”
“去办。”
“嗨!”
这些消息,经由海商、译者与皇城司暗桩,陆续传回汴京。
熙正元年五月初六。
福宁殿内。
梁从政将日本送来的密报放到御案上。
赵似翻完密报,问道:“藤原师实派来大宋的人,何时能到?”
“按他们的海船速度,再加上沿途停靠补给。”
梁从政答道:“估摸一两个月内,便会抵达明州或泉州。”
赵似手指压着密报,想了许久。
梁从政试探着问道:“官家,届时咱们该如何回?”
“不见。”
梁从政抬起头。
“一个也不见?”
“一个也不见。”
赵似说道:“告诉明州、泉州与礼部。”
“若藤原师实遣使来问赵佶,只说大宋朝廷只接见白河法皇遣来的使者。”
“其余日本贵族所遣之人,不必入京。”
梁从政想了想,仍有些不明白。
“可若咱们不见,他们岂不是更会怀疑赵佶身份?”
赵似笑了一声。
“怀疑才好。”
“不过,也不能让他们空手回去。”
梁从政忙道:“官家的意思是?”
“挑一个机灵些的官员。”
赵似说道:“不要用朝廷名义,私下去见藤原师实的使者。”
“告诉他们,赵佶不是皇亲。”
“就说赵佶是我大宋的罪人,因犯下大罪被废为庶人,早已与皇家没有干系。”
梁从政先是发愣,随后眼中慢慢有了明悟。
“官家是想让他们斗起来?”
赵似点头。
“不错。”
“白河法皇靠着赵佶的身份拉拢人心。”
“藤原师实若拿到这个消息,便会将赵佶是罪人之事传遍日本。”
“到时白河说赵佶是大宋亲王,藤原说赵佶是大宋罪人。”
“那些墙头草,还会不会继续站在白河那边?”
梁从政忍不住笑道:“怕是要先观望一阵了。”
“观望只是开始。”
赵似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白河法皇与藤原师实都不是什么善人。”
“一个怕失势,一个怕丢权。”
“所以都会做文章说对方说的才是假话,而争久以后,便不只是争几句口舌。”
梁从政听懂了。
“官家是想让他们内乱。”
“让他们乱起来。”
赵似说道:“最好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
“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大宋也该出兵征讨了。”
梁从政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
“官家,日本不过海外贫瘠之地。”
“便是拿下来,又有何用?”
“还要跨海远征,调船、运粮、运兵,耗费不小。”
赵似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
“那块地方别的或许不多,金银却不少。”
梁从政愣住。
“金银?”
“尤其是银矿。”
赵似缓声说道:“日本有几座银矿,产量很大,只是他们如今还没发现。”
“我大宋市面缺钱,铜钱外流,交子又尚未能通行天下。”
“若能多得金银,便能补足市面货币,也利于日后朝廷整顿钱法。”
梁从政张着嘴,半晌才问道:“官家,您如何知道日本有银矿?”
赵似放下茶盏。
“朕自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