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57节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铺开一张新的素纸,提笔蘸墨。

  一边翻卷宗,一边在纸上记着。遇到可用之人,便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小圈。

  遇到拿不准的,画一道横线。

  遇到确凿无用甚至有害的,画一个叉。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殿内的炭火烧了又添,添了又烧。

  他浑然不觉,只是埋着头,一卷接一卷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

  半个时辰后。

  御史台台院。

  值房的门大敞着,二月的寒气从廊下灌进来,却压不住满室的火药味。

  陈师锡站在值房中央,一身青袍,腰背挺得笔直,面沉如水。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监察御史,个个面色愤然。

  对面则是以御史中丞安惇为首的另一群御史,足有十余人,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侍御!”

  安惇的声音在值房里回荡开来。

  他脸色铁青,却强压着怒意。

  “你才升侍御史几天?便绕过本官,径自往银台司递弹章。你眼里还有没有御史台的规矩?”

  他身后几名御史纷纷附和:“正是!”

  “侍御史不过是台院主官,怎可绕过中丞擅自上弹章?”

  “此例一开,御史台纲纪何在?”

  陈师锡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等对面众人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

  “安中丞,下官敢问一句——弹劾百官,是御史的责职,还是中丞的责职?”

  “自然是御史的责职。”安惇冷冷道。

  “既如此,下官上弹章,便是尽分内之责。”

  陈师锡不急不缓地说道:“监察御史掌‘纠举百僚,推鞫狱讼’。”

  “御史风闻奏事,直达天听,此乃祖宗设台谏之本意。”

  “安中丞说下官绕过中丞。”

  “敢问安中丞,御史的弹章,须经中丞审阅方能呈递,这是哪一部律法里的条文?”

  安惇眉头一皱,尚未开口,陈师锡已继续说道:“元丰改制,定御史台之制。”

  “中丞掌台务,侍御史掌台院,殿中侍御史掌殿院,监察御史掌察院——各有分职,各司其责。”

  “下官身为侍御史,统领台院,台院御史呈递弹章,下官签押便是合了规矩。”

  “安中丞是中丞,是御史台之长,却不是台院之长。下官依制而行,何来‘绕过’之说?”

  安惇被他这一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陈师锡确实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成文规章。

  侍御史签押台院御史的弹章,本就在其职权范围之内,无需中丞副署。

  只是历任中丞威权自重,侍御史们往往主动将弹章送中丞过目,久而久之便成了不成文的惯例。

  可惯例终究只是惯例,不是律法。

  安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沉声道。

  “陈侍御,你既引经据典,本官也不与你争口舌之辩。”

  “你依制上弹章,本官不拦你。但本官有一言,不得不提醒你。”

  “你身为侍御史,掌台院之责,弹章一上,便入档存案,不可撤回。”

  “若是有人借你之手,行倾轧之实,你陈侍御便是被人当了刀子使,还不自知。”

  陈师锡眉头一挑:“安中丞此言何意?”

  安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踱步上前,目光扫过陈师锡身后一众御史。

  “诸位同僚,我等身居台谏之位,执纠弹之权,更须审慎。吴尚书是否藐视君上,自有有司查明。”

  “然仅凭一介内侍的一面之词,便贸然弹劾一部之尚书,是否过于操切?”

  “若查无实据,损的不仅是御史台的颜面,更是官家的圣名。”

  “本官为御史中丞,不愿见台谏沦为他人手中之剑,故多言几句,还望诸位三思。”

  他这番话倒不是一味以势压人,反倒带着几分老成持重的劝诫意味。

  身后几名御史纷纷点头,连陈师锡身后也有人神色微动。

  陈师锡却不为所动,淡淡一笑:“安中丞说得有理。”

  “台谏不宜操切,弹劾当凭实据——下官深以为然。”

  “所以下官上弹章之前,已派人去吏部核实过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示众:“吏部主事卢琛、员外郎蔡和皆亲口证实。”

  “吴尚书确曾说过,‘没有政事堂调文,就算官家亲自来,这卷宗也不能调。’”

  “诸君请听清楚了,是‘就算官家亲自来也不调’。”

  他将文书收起,目光直视安惇。

  “安中丞,下官以为,吴尚书若只说‘须有调文’,那是守规矩,讲章程。”

  “下官非但不会弹劾他,反而要赞他一句恪尽职守。”

  “可‘官家亲临也不调’——这六个字,不是守规矩,是藐视君上。”

  “安中丞饱读史书,当知《周礼》有云:‘君命召,不俟驾。’天子之言,百官当敬之畏之。”

  “吴尚书却以一书吏可办之事相抗,言语之间全无敬畏。”

  “此等行径,若御史台不弹劾,还要御史台做什么?”

  安惇眉头紧锁,正欲开口,陈师锡却话锋陡然一转,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更何况...”

  他目光直直盯着安惇:“安中丞劝下官莫要操切,莫被人当刀子使——下官受教。”

  “可下官倒是想问安中丞一句,元符元年,安中丞上奏重审元祐诉理所旧案。”

  “将七八百家已获平反之人再次定罪,打为元祐党籍。”

  “当年那些人,多少是有真凭实据?多少是仅凭一纸奏疏便被株连?”

  值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惇的脸色刷地变了。

  陈师锡却不依不饶,向前逼近一步:“安中丞当年重审诉理所旧案时,可曾像今日劝下官这般审慎?”

  “可曾逐案核实,逐一查证?还是仅凭‘风闻’二字,便将数百家之人生计尽数断送?”

  “陈师锡!”安惇身后的几名御史厉声呵斥。

  陈师锡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论语》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安中丞当年行株连之事时,不曾想过审慎二字。”

  “今日下官弹劾一个确有狂悖之言的吏部尚书,安中丞却劝下官要审慎,莫要操切,莫要被人利用。”

  “安中丞,你不觉得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些可笑么?”

  安惇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元符元年重审诉理所旧案,确实是他一手主导。

  那些被重新定罪的人中,确实有不少是受牵连的无辜之人。

  这件事在朝野间早有非议,只是碍于他御史中丞的威势,无人敢当面提起。

  今日陈师锡当着满院御史的面,将这段旧事翻了出来,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记耳光。

  “陈侍御——你、你这是翻旧账!”

  安惇身后一名御史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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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旧账?”

  陈师锡冷笑一声:“下官不是在翻旧账。”

  “下官只是在提醒诸位同僚——《尚书》有云:‘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

  “言官风闻言事,固是祖宗之制。然风闻之后,当核实真相,明辨是非。”

  “安中丞当年不核实便将人打入元祐党籍,那是操切。”

  “下官今日派人核实之后再上弹章,这是审慎。”

  “两者之别,诸君自辨。”

  他转身面对安惇,拱手一礼,语气恢复了平静:“安中丞,下官上弹章,是依制而行。”

  “吴尚书是否有罪,自有官家,大理寺、刑部会审。”

  “下官绝不因私愤而弹劾,亦不因私谊而包庇。”

  “安中丞若觉得下官的弹章有不实之处,大可上奏疏驳斥,下官恭候。”

  “可若安中丞只是在程序上拦着,下官不敢从命。”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满院御史,缓缓说道:“《说苑》有云:‘天子之耳,不能自闻。天子之目,不能自见。’”

  “御史者,天子之耳目也。若耳目自塞,何以为天子?今日下官尽了耳目之责,问心无愧。”

  说这话时,他腰背挺得笔直,神色坦然,当真无愧于心。

  安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咬了咬牙,冷声道。

  “陈侍御好口才,本官领教了。”

  他转身一拂袖袍,大步往门外走去:“你既要上弹章,那便上。”

  “本官倒要看看,你这弹章能掀出什么浪来。”

  几名亲附安惇的御史面面相觑,也纷纷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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