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身子好些,再由宗侍郎护送回京。”
“到时住在京中,医药齐全,总能慢慢养回来。”
赵似端起茶盏,沉默片刻。
“嗯。”
“但愿如此。”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越来越近。
竟无人提前通报。
赵似心头猛地一跳,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下一刻,殿门处出现一个人影。
赵似看到来人后,顿时心中一沉。
居然是冯成。
按理说皇城司即便送来辽夏军情,也多由亲从官递入宫中。
除非到了万分紧急的时候,他绝不会亲自闯进后宫。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
冯成已经到他面前跪下。。
“官家。”
赵似盯着他。
“发生何事?”
冯成的声音发哑。
“秦国公……”
“薨了。”
赵似猛地站起。
衣袖扫过桌案,茶盏翻倒,茶汤顺着案角流下,又滴落在地。
他像是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冯成双手伏地。
“秦国公章楶,已于三日前薨逝镇戎军。”
“宗侍郎正在护送灵柩回京。”
“信使先行一步,将消息送入汴京。”
冯成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举过头顶。
信封之上,墨迹端正。
陛下亲启。
“官家。”
“这是秦国公的遗笔。”
赵似望着那封信,许久没有伸手。
殿中宫人尽数低头。
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第317章 遗笔
赵似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信封时,却又停住。
他忽然不敢接。
仿佛只要这封信还在冯成手中,镇戎军传来的便只是一则误报。
那个在西北领兵数十年,七十三岁仍能随他出征燕地的老人,或许还活着。
可是,冯成伏在地上,双手托着书信,一动不动。
坤宁殿也静得厉害。
半晌,赵似才接过信。
信封很轻。
落在掌中,却压得他手腕发沉。
赵似慢慢坐回去,沿着封口将信拆开。
里面只有几页纸。
开头第一句,便是章楶的谢恩之言。
“臣章楶,顿首再拜,谨奉书于陛下。”
“臣一介书生,受国厚恩,出将入相,位极人臣。晚年复遇圣主,得掌军旅,随陛下北征燕地,亲见大宋兵锋再振,臣此生幸甚。”
赵似读到这里,喉结动了几下。
那一战,他确实给了章楶最大的信任。
临阵用兵,军伍进退,他几乎从不过问。
章楶说能打,他便让打。
章楶说要停,他便让停。
君臣二人相识不算太久,却从未因军权生过猜忌。
也正是这份信任,让章楶在七十三岁的年纪,再次披甲临阵。
可赵似怎么也没有料到,燕地一战竟成了君臣二人最后一次并肩。
他压下胸中翻涌,继续往下看。
章楶没有在信中多提自己。
谢过君恩之后,笔锋很快转到了朝政。
“臣久在军中,略知武臣之苦。”
“国朝重文轻武,百余年来,武臣受文官节制遇事多遭猜防。军中将士浴血边关,进退却常受朝议掣肘,心有委屈,亦属人情。”
“陛下欲抬武臣之位,开将士进身之阶,臣闻之甚慰。”
“然臣临终之前,仍有一言,不敢不奏。”
赵似的手指停在纸边。
后面的字,比前面更慢。
有几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章楶落笔之时,气力已经难以支撑。
“武臣可用,不可尽信。”
“可重,不可失制。”
“太平之时,兵卒分驻州县,观之不过庸常之辈。操练懈怠者有之,侵扰乡里者有之,虚报军额、盗取粮饷者亦有之。”
“朝廷久压武人,固有不公。”
“然若因此便视武人为尽受屈之人,亦非实情。”
“天下有事,武人可持刀卫国。”
“天下大乱,持刀者亦最易成为祸乱之源。”
“唐季藩镇,五代乱世,殷鉴不远。”
“故陛下用武臣,当推心置腹,使其敢战。亦当明军法、分职权,使其不能挟兵自重。”
“赏罚皆明,恩威并立。”
“如此,武人方能成为国之爪牙,而非国之隐患。”
赵似看了许久。
章楶到死,惦记的仍是整军。
他出身文臣,却在军中待了大半生。
他比朝中那些只会翻阅旧例的人更懂武人,也比只知袒护军中故旧的将门,更清楚军队一旦失去约束,会酿成什么祸患。
所以,他在镇戎军烧了郭彦的供词。
那是给西军诸将留一条退路。
随后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斩了郭彦。
那是在告诉他们,朝廷可以宽恕旧过,却绝不会容忍武臣将恩典视为软弱。
要用,也要防。
短短五字,竟是章楶一生领兵所得。
赵似继续翻看。
后面还有几道谏言。
章楶劝他整军不可操之过急。
天下禁军积弊非一日而成,今日查空额,明日改军饷,后日又动将校升迁,若数事并举,容易使军心惶恐。
可若因一时阻力便半途而废,日后再想整顿,只会更难。
所以该快的地方要快,该缓的地方也须缓。
老将可用其经验,却不能任其抱残守缺。
年轻将领可提拔,却不能只看锐气,不看操守。
皇城司可以监察军中,却不能让将士人人自危。
枢密院掌军政,三衙掌军令,州县文官与边将之间,也要划清职分,免得再生镇戎军这般争端。
除了军务,还有财赋、吏治与边防。
有些只写了寥寥几句。
有些甚至没有写完,只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请官家日后与政事堂细议。
赵似一页页看下去。
殿中无人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