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冯成,参见官家。”
赵似看着他,没有叫起。
“你还知道自己是臣?”
冯成额头贴地。
“臣不敢忘。”
“可朕看你忘得很干净。”
话音落下,殿中的空气却像是凝住一般。
冯成伏在地上,半晌没有答话。
此时他依旧还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赵似抬手指向殿中散落的供状。
“你自己说。”
“皇城司与入内内侍省互为姻亲,还是上下相护的义亲?”
冯成身子猛地一僵。
“官家……”
“回答朕。”
赵似盯着他。
“你是不是梁从政的义子?”
冯成闭了闭眼,终于俯首道:
“是。”
宗泽神色微沉。
赵似虽早有预料,但听到冯成亲自说出口,心中依旧不免有些失望。
他继续问道:
“何时认的?”
“官家登基之后。”
“谁先提的?”
冯成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是臣。”
赵似眉头一动。
“你?”
“梁都知掌入内内侍省,臣掌皇城司。那时皇城司初建,诸事皆乱,臣在宫中根基浅薄,许多地方都要仰仗梁都知照应。”
冯成说着,声音渐渐发哑。
“梁都知对臣确实有提携之恩。臣一时感念,便……便认了义父。”
赵似笑了一声。
“感念?”
“朕让你亲近梁从政,是让你学他如何办事,不是让你把自己送到他门下。”
冯成伏得更低。
“臣知错。”
“你知道错在哪么?”
冯成没有回答。
赵似从御阶上走下来,停在他面前。
“你掌皇城司,他掌入内内侍省。”
“你们一个管宫外,一个管宫内。”
“朕的眼睛与朕的手,偏偏成了一家人。”
“今日他让你看一份供状,你便不查了。明日他让你替某个官员遮一桩罪,你是不是也会照办?”
冯成猛地抬头。
“不会!”
“臣绝不会做背叛官家的事!”
“那六个人怎么死的?”
赵似喝道:
“他们可曾背叛过朕?”
冯成脸色惨白。
“臣……臣未曾参与杀人。”
“朕问的不是你有没有亲手拿刀。”
赵似抬手指着他的胸口。
“你掌皇城司,下面的人在宫中草菅人命,你连供状都不验。”
“你看见六份供词,便觉得事情办完了。”
“这不是不知情。”
“这是失职。”
冯成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话都显得苍白。
他确实没有命人抓那六名宫人。
也没有下令将她们杖毙。
可皇城司奉旨查案,最终却只看了一眼入内内侍省送来的供状,便把案子结了。
这六条命,至少有一条因他的懈怠而死。
冯成喉头发涩。
“官家。”
“臣知错了。”
“臣认罚。”
赵似站在他面前,脸色仍旧阴沉。
可望着冯成伏地的身影,心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冯成是从潜邸一路跟着他出来的。
当初赵似尚未登基,身边能用的人本就不多。
冯成办事利落,胆子也大,替他挡过事,也替他杀过人。
后来皇城司扩张。
京师、各路州县、西夏、辽国、高丽、日本,乃至海上商路,皆要铺设耳目。
冯成也是出了大力的。
若按罪论处,冯成与梁从政私结父子,皇城司又在此案中失职,罢官下狱并不为过。
可真要将他弄死,赵似心里终究有些不忍。
更何况,皇城司如今看似势大,实则内里千头万绪。
冯成若骤然倒下,宗泽便是接了勾当皇城司之职,也未必能立刻掌住这张遍布天下的暗网。
赵似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朕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冯成猛地抬起头。
“官家请讲。”
赵似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梁从政之罪,由你亲自去查。”
冯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赵似继续说道:
“他私设急买名册,广认义子,纵容下面的人伪造供状,草菅人命。”
“这些事,究竟有多少人牵涉其中,有多少账目做了手脚,又有多少人假借御前名义敛财。”
“朕要你一件件查出来。”
“一个也不能漏。”
冯成跪在那里,连呼吸都乱了。
赵似的声音越来越冷。
“查清以后,按律定罪。”
“你若办得好,朕便给你一次机会。”
“你若还顾念什么父子之情……”
赵似冷笑一声。
“那你便与梁从政一同去死。”
殿内静得吓人。
宗泽站在一旁,眉头微皱,却没有马上开口。
冯成低着头,肩膀绷得极紧。
他从小入宫,跟着赵似多年。
在他心里,官家是主,是恩人,也是他这一生唯一效忠之人。
哪怕赵似今日要杀他,他也不会有半分怨言。
但话说回来,梁从政就对他没恩么?
冯成刚掌皇城司时,许多宫中的规矩尚不熟悉。
梁从政手把手教他如何安排下面的人干活,如何安插人手,如何在宫门内外传递消息。
平日里,梁从政虽严厉,却从未将他当外人。
逢年过节,梁从政会给他备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