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赵似看着舆图,暗自点了点头。
蔡京说中了他真正看重的东西。
河西走廊。
只要这条路握在大宋手里,西域的良马、棉花、玉石、香料与矿产,便能源源不断流入中原。
大宋的丝绸、茶叶、瓷器、纸张、书籍、铁器,也能绕开西夏,直抵西域诸国。
要知道,大宋如今的工艺水平,早已不是周边诸国可比。
许多货物在国内只是寻常商品,运到西域,价钱便能翻上数倍,乃至数十倍。
有了如此厚利,商贾自会争相西行。
商贾要货,作坊便会扩产。
作坊要争生意,便会改良器具、研究新法,招募并培养更多熟练工匠。
百姓有活可做,有钱可赚,朝廷也能收到更多商税。
钱再投入道路、水利、军备与学政,国力便会一层层涨上去。
这才是真正的富国强兵。
蔡京见赵似始终未曾开口,以为他尚在犹豫,当即又向前两步。
“太祖皇帝曾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如今西夏不只睡在卧榻旁边。”
“还压着我大宋西行的财路。”
他重重拍在舆图上。
“这张床,还是金子打的!”
“官家,此战必须打!”
“若朝中无人敢去,臣虽是一介文臣,也愿解下官袍,单枪匹马前往西北。”
“纵然死在贺兰山下,也要替祖宗将这片土地拿回来!”
说罢,蔡京后退一步,撩起衣摆,纳头便拜。
“臣请战!”
殿中众人看到这一幕,皆是惊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是。
这不还在议论要不要打么?
怎么转眼之间,蔡京连死在贺兰山下都说出来了?
这到底是朝议,还是出征前的请命?
折可适脸色更黑。
蔡京一个文臣都喊着要单枪匹马去西夏了。
他这个以武臣之身执掌枢密院的人,若再只谈风险,明日传出宫去,只怕满汴京都要骂他畏战无能。
折可适当即起身。
“官家,枢密院支持出兵!”
赵似看了看跪着的蔡京,又看了看站得笔直的折可适,险些笑出声。
折可适这是被蔡京架住了。
不过,他没有立即拍板。
“蔡卿先起来。”
“臣不起。”
蔡京伏地道:“除非官家答应出兵。”
赵似没好气道:“还议着呢,朕何时说过不打?”
“你今日这般作态,若传了出去,旁人还当几位相公畏敌畏战,逼得你要提刀上阵。”
话音落下,曾布、韩忠彦与苏轼的脸色齐齐绿了。
潜在之意已经很清楚。
此刻谁再反对出兵,便要担一个畏惧西夏的名头。
曾布看了蔡京一眼,暗骂这厮奸猾。
可抛开蔡京这场近乎逼宫般的请战不谈,出兵确有必要。
西夏内乱已至亡国边缘。
朝廷若错失此机,日后必然后悔。
他思量片刻,终于站起身。
“臣赞成出兵。”
“不过粮饷、转运、辽国援兵,皆须先有应对,不可轻率推进。”
韩忠彦也缓缓起身。
“臣附议。”
“此战可打,也当打。”
“但须以灭夏为目标,不可如往日一般,只夺数城便收兵议和。”
苏轼看着三人,叹了一声。
“你们都把话说完了,老夫还能说什么?”
他放下茶盏,拱手道:“臣亦赞成。”
“西夏百姓既举旗归宋,朝廷便不能让他们独自流血。”
赵似满意地点头,目光落向末席。
殿中只剩一人没有表态。
宗泽。
按理说,他只是兵部侍郎,本不该与四位宰执、枢密院事同席议定灭国之战。
可他如今兼任勾当皇城司。
皇城司在西夏布下的暗线、扶持的义军、探得的军情,尽在他手中。
在这间殿里,他的官位最低,分量却半点不轻。
众人的目光落来。
宗泽起身拱手。
“臣也赞成出兵。”
赵似问道:“你方才为何一直不说话?”
宗泽看向舆图,沉声答道:“臣方才在想,如何让天下臣民都清楚,此战为何非打不可。”
“西夏有百余年国祚。”
“朝廷一旦起兵,便不是边境争夺,也不是为几座城寨而战。”
“此乃灭国之战。”
“须使将士知为何而战,使百姓知钱粮用在何处,也须让西夏汉民知晓,大宋王师为他们而来。”
“师出有名,方能上下同心。”
赵似听罢,放声大笑。
“好!”
“汝霖所言,正合朕意。”
他起身按住舆图,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既然诸卿都说要打。”
“那便打!”
殿中六人同时起身。
“臣等遵旨!”
赵似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
“先别急着领旨。”
“决定打,只是第一步。”
“该怎么打,才是最关键的。”
他指尖落在兴庆府上。
“今日,诸卿畅所欲言。”
“将所有可能发生之事,全摆到桌面上。”
“先在这张舆图上,把西夏灭一遍!”
第336章 围点打援
赵似话音落下,殿中众人的目光尽数转向折可适。
既然要先在舆图上灭夏,第一件事便是定下进军之路。
西夏疆域狭长,州军散布,山川、河谷与沙漠交错。数十万大军一旦铺开,粮道稍有差池,胜势也可能变成败局。
折可适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许久。
赵似也不催促,只让余祥换了几盏热茶。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问道:
“折卿,你在西北领兵多年。依你之见,我军该从何处进发?”
折可适没有作答。
手指沿着黄河缓缓移动,又在兴庆府东南停住。
“官家,臣在定策之前,尚有几件事要问。”
“问。”
折可适转头看向宗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