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萧兀纳的脸色沉了下来。
牛温舒却没有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当年是耶律阿思误国,故而败于宋人之手。”
“好。”
“西京道五州,老夫暂且不提。”
“南京道易州,可是在你萧枢密手里丢的。”
“那时你已经奉命坐镇南京道。三年前打不过,如今便能打过了?”
萧兀纳原本尚能压住火气,听到这里,脸皮顿时绷紧。
易州丢失,虽严格来说,跟他关系并不大。
毕竟那是发生在他抵达南京道之前。
可那时朝廷已经任命他为南京道行营都统,军令、调度、守备,皆与他脱不开干系。
地丢了,便是丢了。
拿不回来,便是无能。
且后续与章楶交战,他也是一点好没讨到。
如今被人如此揭伤疤,他顿时有些火起。
“牛温舒!”
萧兀纳沉声喝道:
“你莫要将三年前的败局,全扣在本枢密头上!”
“老夫只是据实说话。”
“据实说话?”
萧兀纳冷笑。
“好,你据实说话,那我也据实说。”
“你今日之言,难不成不是畏敌如虎?”
“老夫是稳重。”
牛温舒拂袖道:
“哪像你,身为北院枢密使,一点都不稳重。”
“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要兴兵开战。”
“若真有本事,当年易州也不会丢。”
“你说什么?”
“老夫说,你打仗不行。”
萧兀纳猛地上前一步。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如此。”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
南院枢密院几名官员连忙出言劝阻,可话才出口,便被其余朝臣的争辩声压了下去。
有人说西夏不可不救,有人说辽军不宜再战。
有人骂宋国狼子野心,也有人说此时出兵正中宋人下怀。
殿中顿时乱成一团。
耶律延禧坐在御案之后,看着下方群臣唇枪舌剑,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他原本也倾向于出兵。
萧兀纳所说的道理,他自然听得懂。
可牛温舒的话同样刺耳,却也句句落在实处。
三年前,大辽便是为了救西夏,折损兵马,丢了六州。
如今国内尚未彻底安定,若再与宋国开战,谁能保证不会重蹈覆辙?
耶律延禧捏了捏鼻梁,只觉头疼欲裂。
“够了!”
一声怒喝。
殿内的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
可萧兀纳见皇帝神色犹疑,心中顿时一沉。
连忙出列。
“陛下,臣还有一言……”
“今日先议到这里。”
耶律延禧抬起手,打断了他。
“朕有些乏了。”
“出兵之事,容后再议。”
萧兀纳急道:
“陛下,西夏危在旦夕,若此时不决,只怕……”
“朕说,今日先到这里!”
耶律延禧语气陡然加重。
萧兀纳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耶律延禧站起身,拂袖道:
“散了吧。”
说完,他径直走下御阶,头也不回地离开开皇殿。
殿内众臣纷纷躬身。
“恭送陛下。”
天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压在众人头顶的威势却没有散去。
片刻后,萧兀纳转过身,径直走到牛温舒面前。
“牛温舒。”
牛温舒抬眼。
“哼。”
萧兀纳声音冰冷。
“若陛下因你方才那些谗言,不肯援助西夏,日后我大辽祸到临头,你牛温舒便是我大辽的罪人。”
牛温舒闻言不怒反笑。
“我是不是罪人,轮不到你萧兀纳来定。”
“与其担心老夫,你还不如担心你自己。”
“老夫劝你,还是多读几卷兵书。”
“免得日后又打败仗,自己丢脸也便罢了,可莫要再害得我大辽跟着丢城失地。”
萧兀纳的眼角狠狠一跳。
“你说谁打败仗?”
“自然是说你。”
“牛温舒!”
怒喝声中,萧兀纳猛地扬起拳头,直冲牛温舒面门砸去。
牛温舒根本没有防备。
他本是一介文臣,年近花甲,哪里躲得开这一拳。
砰的一声。
拳头重重砸在脸上。
牛温舒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额角撞在殿砖上,鲜血当即流了下来。
“萧枢密,不可!”
旁边几名汉人官员大惊,连忙扑上去拉住萧兀纳。
可萧兀纳怒火冲顶,哪里肯停,挣开两人便要再挥拳。
契丹官员也纷纷变色,急忙上前拦阻。
有人抱住他的手臂,有人死死拖住他的腰腿。
“快拦住萧枢密!”
“这是殿上,不可动手!”
“都住手!”
牛温舒倒在地上,捂着额头破口大骂。
“萧兀纳,你敢打我?”
“你这匹夫!”
“有本事便杀了老夫!”
“否则老夫定要上奏陛下,治你一个咆哮朝堂、殴击宰臣之罪!”
殿内人影交错,衣袍翻飞,怒骂与劝阻声混作一片。
方才还在议论大辽国运的朝堂,此刻竟成了拉扯厮打之地。
而殿外,耶律延禧走出不远,便听见开皇殿中传来的喧闹。
他脚步一顿,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里面又怎么了?”
身旁内侍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