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大宋不得不放弃河湟,王赡亦被贬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段历史发生的时候,正是哲宗病重、朝局动荡之际。
如今哲宗驾崩,他刚刚继位,若不能迅速平定河湟之乱。
不但是丢失先帝打下来的土地,更会动摇他这个新君的威信。
他睁开眼,将文书递给梁从政:“拿给曾相公看。”
梁从政双手接过,转身呈给曾布。
曾布接过军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脸色也在瞬间变了。
“这……”曾布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赵似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梁从政,语气沉稳而急促。
“从政。即刻派人去政事堂,通知蔡相公、许相公,还有枢密使安焘、户部尚书虞策,速来福宁殿议事。”
梁从政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偏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朔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曾相公,此事你怎么看?”
曾布此时也冷静了下来,也品出了几分味道。
官家方才特意点了户部尚书的名,这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是用兵铁律。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官家,此事分明是西夏人见先帝驾崩,朝局未稳,趁机撺掇吐蕃叛乱。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又道:“然此事体大。先帝大丧未毕,朝廷上下皆在服丧。”
“若大动干戈,一则有违丧礼,二则府库支绌。臣以为,当以稳妥为上。”
“可先遣使臣前往湟州,安抚吐蕃诸部,晓以利害,分而化之。”
“同时严令边境州军,坚壁清野,严防西夏趁机作乱。”
“待丧仪结束,朝局稳定,再另行定夺。”
赵似听完,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曾布的分析,滴水不漏。
可问题在于,军报里只写了吐蕃叛乱、西夏陈兵,对于王赡的所作所为,根本只字未提。
若是遣使安抚,纵使口舌再利,那些曾被大宋官军烧杀掳掠的吐蕃部落,岂会轻易放下刀兵?
赵似沉吟了许久,最终缓缓开口。
“曾相公,先帝亲征河湟,费了多少心血,耗了多少军资,才将那片土地纳入大宋版图。”
他的目光落在曾布脸上。
“先帝打回来的土地,不能丢。”
曾布心头一凛。
官家这是在提醒他。
官家的心意已决。
若有人要用兵反对,他曾布,必须说话。
曾布当即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臣明白。祖宗土地,不得与人。河湟既是先帝所复,便寸土不可弃。”
第55章 谁说再说土地换安宁,朕必杀之!!!【4800字】
一刻钟后。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挑起,蔡卞当先而入,面色沉凝。紧随其后的是许将,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
再后则是枢密使安焘与户部尚书虞策。
安焘年过六旬,须发斑白,身形瘦削,脚步却极稳当。
虞策面色蜡黄,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臣等参见官家。”
四人齐齐躬身行礼。赵似抬了抬手:“不必多礼,都坐。”
梁从政早已命人搬了数把圆凳,在书案前一字排开。
四人谢过恩,各自落座。
曾布亦在赵似示下后坐回原位。
赵似目光扫过五人,缓缓开口:“湟州王赡发来加急军报。”
“吐蕃复叛,纠集部众数万围攻湟州、鄯州诸城。”
“西夏趁机出兵十万,陈兵边境,声言助蕃。”
“王赡被围,已成危局。”
说完,他将那份军报递向梁从政:“传与诸位相公看。”
梁从政双手接过,依次呈与安焘、许将、蔡卞、虞策传阅。
军报在众人手中轮转,每传到一人手中,那人的脸色便沉一分。
安焘看完最后一个字,将文书轻轻折好,递还给梁从政。
他坐在那里,垂着眼帘,像是在斟酌什么,良久不语。
许将坐在安焘下首,看完军报后便一直低着头,目光落在膝上那方素白的袍角上,一言不发。
蔡卞眉头紧锁,看了看曾布,又看了看安焘,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半晌后。
打破沉寂的,是安焘。
“官家。”安焘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赵似,拱了拱手。
“臣以为,湟、鄯二州,不如还给吐蕃人算了。”
赵似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这老东西果然如史书所载,是弃地派的主将。
虽然想让他闭嘴,但他却不能,连话都不让一个枢密使说完,不合适。
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开口。
“安枢密但说无妨。”
安焘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赵似会这般平静,但他很快敛了神色,继续说道。
“官家当知,青唐唃厮啰与朝廷素有盟好之谊。”
“唃厮啰本吐蕃赞普之后,为诸部所推戴,称王青唐,与朝廷交好近百年。”
“真宗、仁宗、神宗列朝,皆待以客礼,倚为藩篱。”
“唃厮啰在时,岁遣使入贡,朝廷待之如国宾。”
“其部众分屯河湟,与朝廷互为犄角之势,共御西夏。”-
赵似微微点头。
“元符二年,王赡趁吐蕃内讧,帅兵入河湟,取邈川,破青唐,俘其首领,置湟、鄯二州。”
安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平之气。
“官家,恕老臣直言——此番出兵,朝廷理亏在先。”
“唃厮啰政权的末代首领瞎征、陇拶,皆已向朝廷称臣纳贡。”
“既有君臣之义,何故又趁人之危?”
“王赡所为,非讨不臣,是灭人国、夺人地,于义不合。”
余下的话他没说出口,但赵似听懂了。
安焘继续说道:“去年攻取河湟时,朝中便有争议,只是彼时章相公一力主持,先帝又力排众议,才勉强行之。”
“如今先帝驾崩,新君继位,若再为此不义之战耗费国力,于内于外,皆是不妥。”
赵似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此事,朕已知晓。安枢密,你说完了么?”
“还有。”
“其二。”安焘话锋一转。
“湟、鄯二州,太过贫瘠。地高苦寒,五谷不登,百姓稀少。”
“朝廷若要守住这两块地方,须得常年驻军,常年运粮,常年修城筑堡。”
“臣查过熙河路的账——单是湟州一路,戍兵岁费便在一千余万缗。”
“这还只是日常驻守。若逢战事,粮草征调、军械修造、伤亡抚恤,所费更是不可胜计。”-
“而湟、鄯二州能为朝廷贡献什么?青稞?牛马?”
“那点子产出,连驻军开销的零头都抵不上。此地之于大宋,不是膏腴,是无底洞。”
安焘说到此处,目光看向虞策。
虞策早已坐不住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账册,双手捧着,站起身来,躬身道。
“官家,安枢密所言,句句属实。”
他将账册翻到其中一页,念道。
“元符二年,朝廷为河湟之役所费军资,共计七百八十余万缗。”
“这还只是军费,未含地方实物的折耗——青稞、大麦、草料,这些从陕西各路征调上来的东西,折算起来又是数百万。”
“而朝廷岁入,全年不过六千余万缗。”
“官家,先帝山陵营建,已从户部支了四十万贯,这还只是刚开始。”
“若朝廷要再派大军入河湟平叛,臣……臣不敢说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