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法在沟壑中来回踱步,枯枝在他脚下断裂。
良久,他停下脚步,唤来身侧亲兵校尉张旺。
“拿两枚令箭,带三个机灵弟兄,即刻设法传信灵州城内。”
张旺抱拳:“统制有何吩咐?”
“告知斡家兄弟,明日午时,我会在外冲击夏军偏阵,牵动敌势。”
刘法声音低沉。
“让他们借机大开东门,全军向东突围。”
“出城之后,直奔东面草滩取骡马,妇孺老弱尽数上车骑骡。”
“粮秣不可贪多,只许带随身口粮,能带走多少人,便带走多少人!”
张旺神色一凛。
“那统制您呢?”
“我领剩下的弟兄,另有去处。”
刘法摆手打发张旺离去,目光转向南面黑沉沉的树林。
白日里伏杀近千夏骑的地方,就在那片林子外。
战事匆忙,夏军营寨戒备森严,那些尸首必然还未被收敛。
刘法翻身上马,横刀出鞘。
“全军上马,随我往南走一遭!”
千余骑悄然出动,马蹄裹布,无声没入夜色。
半个时辰后,血腥味顺风飘来。
树林边的沙坑中,伏尸累累,残兵断戟散落一地。
刘法策马停在尸堆旁,下令道:“每人驮一具尸首,用绳索扎紧,莫要脱落。”
士卒们面面相觑。
一名队正忍不住上前,低声询问:“统制,驮这些敌尸作甚?”
刘法冷声道:“夏军依水扎营,饮的是上游的清水。今日给他们添些作料。”
队正恍然大悟。
将士们不再迟疑,两人一组,将冰凉沉重的夏军尸首拽上马背。
千余骑拖着六七百具死尸,绕开夏军巡骑,径直奔向大营西北面的河流上游。
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刘法翻身下马,踩入刺骨的浅水滩。
“砍伐林木,削制硬桩,钉死在这片浅滩处!”
士卒们挥动利斧,木桩纷纷扎入河床泥沙。
一具具敌兵尸首被推入河中。
水流推着尸体撞上木桩,层层堆叠,迅速卡在浅滩各处。
鲜血自伤口渗出,将清冽的河水染上一抹浑浊的暗红。
刘法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漂浮的浮尸,将横刀插回刀鞘。
“回营歇息。”
……
与此同时,西夏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案几上的热茶已凉,李乾顺双目布满血丝,正盯着舆图出神。
脚步声急促,大帐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披甲将官滚鞍入帐,膝盖重重砸在毡毯上。
“陛下!鸣沙城八百里急递!”
嵬名安国一把夺过皮筒,抽出盖着血印的文书,只看几行,脸色骤变。
李乾顺抬起眼皮。
“讲。”
嵬名安国双手微颤,躬身奏报:“宋军集结大军,据鸣沙城哨探回报,不下五万人之众,已于昨日越境开拔,直扑鸣沙城下!”
帐内侍卫皆屏住呼吸。
鸣沙城守备仅万余人,如何抵挡宋军五万精锐?
嵬名安国声音发紧:“守将求朝廷火速发兵驰援,若迟滞三五日,鸣沙危矣!”
李乾顺没有接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在韦州与鸣沙城之间划过。
嵬名安国跟上前去,沉吟道:“宋军号称十万中路军,此刻现身鸣沙城者,仅有五万。陛下,臣度之……”
“不必度了。”
李乾顺截断他的话头。
“要么暗处藏有伏兵,伺机偷袭截杀我驰援之军。要么便是行围魏救赵之计。”
“逼朕撤兵去救鸣沙城,以此解灵州之围。”
嵬名安国抱拳:“陛下圣明,明察秋毫。”
李乾顺转过头,盯着嵬名安国。
“依卿之见,哪一种居多?”
嵬名安国没有丝毫犹豫:“定是围魏救赵居多!”
“宋军远来伐夏,粮道漫长,集结速度绝对不可能有那么快。他攻鸣沙城,正是要救灵州这盘死棋!”
李乾顺微微点头。
“卿与朕所见略同。”
他抓起朱笔,在军令上重重划下一道红痕。
“传旨鸣沙城守将,叫他依托地势坚守,休要出城交战,务必死守十日!”
嵬名安国领命:“臣遵旨!”
李乾顺丢下朱笔。
“枢密使。”
“我们的时日无多了。”
年轻的夏主猛然转身,眼神冰寒。
“明日,必须攻入灵州城内!”
“传令三军,营中所有投石机、冲车、撞木尽数拉上前沿。哪怕把城砖全砸碎了,也要给朕踏破灵州!”
嵬名安国神色一凛,躬身应道:“臣明日亲赴前沿督战,不破此城,臣提头来见!”
……
残月隐去,东方泛起鱼肚白。
西夏后营炊事处,数十名伙头军挑着木桶,说说笑笑走向营外的河滩。
军中造饭需大量清水。
为首的老卒走到河埠头,弯腰将木桶浸入水中。
木桶提上来,他揉了揉睡眼,神色忽地僵住。
水色浑浊不堪,透着淡淡的暗红,甚至泛着一股淡淡的腥臊恶臭。
“停手!”
老卒猛地丢开水桶,泼翻了污水。
后方几名杂役停住脚步。
“出什么事了?作甚大惊小怪?”
老卒指着水线。
“水不对!你们看这水位,退下去了半尺,水里还有血沫子!”
巡营的西夏军卒久经战阵,听得呼喊,迅速围拢过来。
一名百夫长拔刀挑起一捧水,凑近鼻端嗅了嗅,面色陡变。
“血腥气!上游出事了!”
十余名夏军骑兵立刻翻身上马,沿着河岸策马狂奔,向上游探查。
马蹄踏碎晨雾。
奔出约莫十里地,战马忽然惊叫止步。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河滩狭窄处,密密麻麻砸满了粗木桩。
木桩死死拦住水流,而在木桩后方,挤压着数不清的尸身!
浮尸在水流中翻滚撞击。
发髻散乱,甲胄残破,浓稠的黑血自断臂残躯中溢出,顺流淌下。
一名骑兵强忍呕吐,伏鞍细看,随后惊恐大叫。
“是……是我们的人!”
“全是我大夏铁骑的尸首!”
岸上的夏军骑兵脸色煞白。
昨夜在南面密林被歼灭的骑兵,如今全被塞进了全军饮用的大河中!
“快,回营禀报。”
不到半个时辰。
西夏营中鼓号大乱。
消息很快传入中军大帐。
砰!
李乾顺一把掀翻了整张帅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