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数百夏军步卒呆立当场,看着那具插满创口的残躯。
“统军死了……”
一名西夏伍长丢下弯刀,倒退两步,喃喃自语。
“野利统军被宋人扎死了!”
这声呼喊穿透战场嘈杂,在乱军中传开。
“莫退,大帅的大纛还在后头!”
有将官挥刀斩向逃兵,厉声呼喝。
“退后也是死,跟宋人拼了!”
然而,严整的黑甲步阵已逼至眼前。
“踏!”
重靴踏地声整齐沉闷。
数千面大盾向内合拢,长枪如墙推移,将退缩的夏兵逼得连连倒退。
“别挤,后面没路了!”
“后面是咱们自家人!”
混乱之中,溃兵向中军退去,迎面撞上正被宋军重骑驱赶而来的夏军侧翼。
奔逃的战马与步卒撞在一处,惨叫连连。
“闪开!莫挡战马的路!”
“停下,你们踩着前军了!”
惊呼声中,数千名夏卒挤成一团,刀枪相撞,彼此践踏。
郭成提刀走上土垒,望着前方溃烂的敌阵,高声下令。
“令旗前挥!”
“重步兵继续推进!”
传令兵挥动令旗,号角齐鸣。
数万宋军踏过尸横遍野的原野,黑潮涌动,每前进一步,便将敌军包围圈压缩数分。
原野后方,曹诵领捧日军重骑凿穿敌后,马蹄铁甲尽染暗红。
“曹帅,夏贼前阵散了!”
副将策马靠近,长槊指着前方散乱的人群。
“步军正往里缩,咱们可要再冲一回?”
曹诵抹去面颊血污,勒住战马。
“马力已竭,莫要硬冲人堆。”
“传令重骑缓行,排开横阵,迫其投降!”
重骑踏步向前,铁蹄震动大地。
身处绝境的西夏士卒望着前后合围的钢铁铁壁,终于有人崩溃。
“不打了,投降!”
哐当一声,一柄弯刀砸在地上。
“我降了,别放箭!”
数十名夏兵丢下兵刃,跪伏在泥泞之中。
一人弃兵,百人相随。
成片成片的夏军丢弃刀枪,伏地请降。
唯有中军那一面残破的玄色狼头大纛下,十余名甲士围成一圈。
嵬名安国站在马前,发髻散乱,兜鍪不知落于何处。
老帅望着远处野利搏倒下的方向,轻声问道。
“野利搏走了?”
身旁亲卫统领握紧断刀,低声应答。
“大帅,野利统军……殉国了。”
嵬名安国闭上眼,复又睁开。
数骑重甲战马排开跪降的俘虏,徐徐逼近,马背上的曹诵提槊而立。
“嵬名安国。”
曹诵在二十步外勒马,声音洪亮。
“李乾顺已弃你而去,大夏前军尽覆于此。”
“弃刀伏地,留你全尸。”
嵬名安国惨笑一声,低头看向掌中宝刀。
“伏地?哈哈哈哈。”
“妄想。”
他猛然抬眼,横刀当胸,直视前方铁骑。
“大夏,万胜。”
...
暮风扫过荒原,血腥气刺鼻。
残阳沉入远山,照出遍地狼藉。
中军望台上,赵似按着腰间佩剑。
望台下方,成群结队的西夏降卒扔下兵刃,跪伏在泥泞里。
赵似收回远眺的视线,侧首吩咐。
“清点战损,收敛将士尸骸,仔细登记好。”
折可适整肃衣甲,躬身抱拳。
“臣领旨。”
赵似转过身,目光落在蔡京面上。
“蔡卿。”
蔡京趋步上前,垂首听训。
“你来协调统筹。”
赵似抬手指了指山下列阵的士卒,声音沉了下来。
“此战过后,文书尽数报给户部。”
“一应用度,抚恤一定要给足,切莫克扣半分。”
蔡京神色一肃,敛衽应诺。
“臣遵旨,定不误了将士抚恤。”
吩咐停当,赵似走下望台,径直返回行在。
宗泽随行在侧。
行在外的道路布满车辙,几名亲军正搬运拒马。
赵似一边迈步,一边侧头询问。
“刘法与苗履两位将军的尸首,找到了么?”
宗泽脚步微滞,摇了摇头。
“回官家,尚未寻得。”
赵似脚下未停,目光投向远处的灵州城堞。
宗泽略作迟疑,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皇城司昨日倒是探得一些消息。”
赵似脚步微顿。
“说是……”
宗泽的声音戛然而止,面上浮起难色。
赵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直视着宗泽的双眼。
“说吧,无须吞吞吐吐。”
宗泽喉结耸动,抱拳低声禀奏。
“皇城司谍子传回信来,似是因为官家先前下的檄文,激怒了西夏军中党项八部的将官。”
“贼人恼羞成怒,寻到两位将军的尸骸与首级。”
宗泽顿住话头,眼眶泛红。
赵似面色未变,语调依旧平稳。
“继续讲。”
宗泽咬牙吐出浊气。
“贼将点起大火,将两位将军的尸首焚烧殆尽,碎骨磨成了灰。”
“随后,全给扬在了戈壁滩上。”
“贼人放言,官家既言要将党项八部挫骨扬灰,他们便先将刘、苗两位国公挫骨扬灰。”
忽然,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现场陷入死寂。
宗泽垂着头,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发生。
赵似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表情。
只是沉默着。
但这股沉默,却叫宗泽后背发寒,彻骨生凉。
宗泽心中惶恐,连忙躬身。
“官家,灵州城盘查极严,皇城司报来时也说明了,这消息尚未核实,不一定准。”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