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
章楶将密报轻轻放回案上。
他沉默了很久。
军报不经过枢密院,直接送到福宁殿。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密报上那几行字上。
“奇袭零波山”——这是进攻,不是防御。
朝廷给前线的诏命是防御西夏、平定吐蕃叛乱。
折可适是百战老将,绝不会擅自更改朝廷方略。
敢让前线大将从防御转为进攻,放眼整个大宋,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权柄。
章楶将密报轻轻合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起眼来。
“官家召老臣来,不知有何事?”
赵似靠在椅背上,看着章楶,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章枢密,朕得先跟说些事。”
章楶微微抬头,神色不变。
“朕跟北路军下了密旨,让他们不必事事报枢密院核准。”
“那份密旨,是从福宁殿直接发出去的,没经政事堂。”
他说完便停住了,等着章楶的回应。
可章楶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依旧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虽沉默无言,但这其中抗议赵似能清晰的感受到。
赵似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章枢密,有些事朕不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今年七十三了。”
“平夏城之役是你打的,天都山进筑是你主持的,泾原路的防线是你一手布置的。”
“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章楶苍老而清瘦的面庞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正因为如此,朕才不想让你担这个责。”
章楶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赵似继续道:“久守必失。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这个道理,你比朕更明白。”
“朕知道机会稍纵即逝,所以才绕过了政事堂,绕过了枢密院,直接给前线下了旨意。”
“此事与你无关,与枢密院无关。”
偏殿里安静了许久。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
窗外暮春的风穿过半敞的窗棂,将案头的奏疏吹得哗哗作响。
章楶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股沉稳如水的调子,却比方才低了几分。
“官家可是给了北路军便宜从事之权?”
赵似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章楶继续说道,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理清思绪。
“老臣记得,半月前官家召见了宗泽。”
“算算日子,这道密旨,当是由宗泽带往前线的。”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赵似身上。
赵似莞尔一笑。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章枢密,今日召你前来,拢共三件事。”
“其一,是给你道个歉。”
“你是枢密使,朕绕过枢密院下旨,是对你的不敬,这声道歉,朕该给。”
“其二,是让你心里有个底。北路军那边,朕已经放了手,让他们去打。”
“其三,枢密院那边,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军报该递的递,文书该批的批,按部就班,不要乱。”
章楶沉默了一瞬,拱了拱手,正要开口。
“官家——”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赵似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章枢密,北路军的事,暂且不必多想了。”
“朝廷里的事,也不必多想了。”
“你七十三了,该操的心操了大半辈子,这回就少操些。”
章楶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看着赵似那张年轻而沉静的脸,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透,心里有数就好。
第68章 出发。
元符三年三月二十四日,卯时初。
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渭州城外连营之中已是人喧马嘶。
五千精骑列阵于营门之外。
刘法勒马立于阵前,甲胄在晨风中泛着冷铁的青光。
他身侧是苗履,一双虎目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刘将军。”
苗履勒着躁动不安的坐骑,侧头看向刘法,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你我争了这许多年,今日倒要并肩走这一遭。”
刘法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将腰间佩刀又紧了紧,淡淡道。
“苗将军,到了零波山下,你的人从左翼抄上去,我的人直取粮囤。火起为号,不得恋战。”
“放心便是。”苗履收起笑意,正色道。
“我打了半辈子仗,分得清轻重。”
刘法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过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连营,然后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寒芒,直指西北。
“出——”
五千精骑如一条黑色的长龙,无声无息地滑出营门,沿着葫芦河谷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了河岸边的薄冰,溅起黑黄色的泥水,被晨风一吹,便散作满天飞尘。
帅帐之内,折可适与宗泽并肩立在舆图前,望着帐外那队渐行渐远的骑兵,久久没有说话。
“五千精骑。”
折可适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日之内,要穿过没烟峡,绕过天都山西麓,直插零波山。”
“这一路,不好走。”
宗泽微微一笑,伸手在舆图上点了点,淡淡道。
“成与败,就看谁快了。”
折可适望着舆图上那条被朱笔勾勒出的进军路线,哈哈大笑。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天都山南麓。
晨雾锁住了整条山道,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便看不见人影。
却有无数旌旗在山脊上若隐若现,战鼓声、号角声、马蹄声从晨雾深处传来,此起彼伏,又捉摸不定。
山道两侧的丛林中,数百处篝火同时燃起,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守在天都山南麓各处隘口的西夏斥候,望着漫山遍野的旌旗与浓烟,脸色都变了。
他们不敢怠慢,翻身上马,拼命往北狂奔而去。
而在这些疑兵的侧后方,姚雄勒马而立。
他身后是三千铁甲步卒,正在河谷出口处挖掘壕沟、设置拒马。
姚雄的目光越过晨雾,落在远处天都山的山脊线上,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一个时辰后,平夏城。
城墙上旌旗如云,赤色的宋军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大开,数万大军鱼贯而出,铁甲铿锵之声震得城头瓦当都在微微颤抖。
这支大军从平夏城出发,便沿着葫芦河谷北岸,从正路往韦州城方向而去。
队伍浩浩荡荡蜿蜒如龙。
姚古骑着一匹青骢马,在亲兵簇拥下走过城门,回头望了一眼城头。
郭成站在城楼上,一身铁甲,面色如铁,对他遥遥拱手。
姚古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手中的马鞭向前一指。
“传令下去——全军大张旗鼓,务必让夏贼的斥候看得清清楚楚!”
...
次日天还未完全亮起,锉子山大营。
这座大营建在天都山北麓一片名为锉子山的高地之上,扼守着从零波山通往韦州城的咽喉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