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弟兄们就地扎营,把染了伤寒的都抬进山洞,想法子生火。”
苗履站起身来,将铁锏往泥地上一拄,拄得泥水四溅,大步走到刘法身侧,压低声音道。
“老刘,人少这么多,咱们还打不打?后面还有三千七百多弟兄,染了病的少说也有三四百。”
“若是再这般熬下去,怕是没到地方,人就先垮了。”
刘法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雨幕深处那片被铅云压得低低的天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打。”
“零波山已经断了他们的粮。正面折帅正率主力压上。天都山南麓的隘口正被姚将军一个个拔掉。”
苗履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法收回目光,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着幽深而笃定的光。
“若是咱们不去,这几万大军便有可能在断粮之前退回韦州城。”
“若是让他们退回韦州城,这一切都白打了。咱们折的这八百弟兄,也白折了。”
他转过身,看着苗履。
“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在拼谁的刀快、谁的甲硬了。”
“是拼谁扛得住。”
苗履沉默了一瞬,忽然咧嘴一笑,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被扯得又裂开了几分,血水顺着下颌淌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老子是怕你不去,你要是说去,老子有什么好说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山洞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吼道。
“传令下去!染了病的不许硬撑!都给我进山洞躺着!”
“还能动的,把西夏狗身上能用的都剥下来!甲、刀、弓、箭、干粮,还有他们身上那点药——都给老子搜干净了!”
“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出发!”
山坳里响起一片铁甲碰撞声。
还能动的士卒们从泥地里爬起来,在雨幕中穿梭忙碌。
有人将军中的药材集中起来,先给染了病的弟兄熬了一锅汤药。
有人从西夏人的辎重里搜出了几捆干柴,如获至宝地抱进山洞,用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生起了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山洞的石壁,映在那些苍白的脸上。
几个发烧发得浑身发抖的士卒被同袍扶着坐到篝火旁,有人给他们灌药汤,有人替他们脱去湿透的铁甲,将搜来的西夏皮袍裹在他们身上。
洞外雨声哗哗,洞内篝火噼啪作响。
忽然,山道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穿透了雨幕,由远及近。
山坳里的士卒们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81章 陷入战争迷雾的仁多保忠
一骑背插赤旗的传令兵从雨幕中疾驰而出。
他在山坳入口处勒住马,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泥浆里溅起一大片黑黄色的泥水,大步流星地往山洞这边跑来。
他一见刘法便单膝跪地,从背上解下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皮筒,双手高举过顶。
“禀二位将军!姚雄姚将军急令!”
刘法接过皮筒,撕开油布,从中抽出军令,展开细看。
苗履凑过脑袋来看。
军令极短,寥寥数行,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行军途中匆匆写就的。
“姚雄所部两千轻装步卒已抵零波山,取粮草补给后即刻启程。按目前行程,距尔部尚有半日路程。”
“另:折帅亲率主力已于正面对西夏主力完成牵制,西夏人进退不得。”
“天都山南麓各处隘口守军已断粮,军心大乱,姚某正率余众逐一拔除。”
“又:姚古已率骑兵穿插至西夏主力侧后,正以轻骑袭扰,拖慢其行军速度。”
“弟等若能在一日半内插至韦州城与天都山之间,断其归路,则此战必胜。”
苗履看完,仰面大笑。
那笑声在山洞里回荡开来,震得篝火的火苗都在微微晃动。
“咱们绕路耽搁了一天半,这西贼也因大雨动弹不得!”
“这回老天爷倒是公平了!快快快!老刘,收拾人马,这就走!”
“后面的援兵半日就到,咱们在前头替他们开路!”
刘法将军令折好,收入怀中。
他面对着山洞内外的士卒,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
“一日半。插到韦州城后方。断西夏人的归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一路,会很难走。”
“可是——走完了这一路,天都山、韦州城,都将入我大宋版图。西夏东南线的数万大军,一个也跑不掉。”
他缓缓举起佩刀,刀尖指向西北。
“弟兄们,随本将走完这一程。”
“打完这一仗,我们便青史留名。”
山坳里响起一片铁甲碰撞声。
还能站着的士卒们同时站起身来,齐齐抱拳,声震山谷。
“愿随将军死战!”
两个时辰后。
三千七百余名精锐骑卒重新整队完毕。
染了伤寒的弟兄被留在了山洞里,由十几名轻伤的士卒照料,等待后续姚雄的援兵接应。
余下还能战的三千三百人,齐齐翻身上马。
刘法勒马立于队前,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山坳。
山洞里的篝火还在燃烧,橘红色的光映在洞口那十几个伤兵的铁甲上,忽明忽暗。
他收回目光,拔出佩刀,刀尖指向西北。
“出!”
三千三百精骑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从山坳中汹涌而出,沿着天都山西北麓的密林与峡谷,往韦州城与天都山之间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了泥泞的山道,溅起的泥水被雨幕吞没,铁甲在雨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雨水顺着刘法的鬓角淌下来,滴在他的肩头。
他盯着前方那片被铅云压得低低的天穹,盯着那片还隐在雨幕深处的、通往韦州城后方的山道。
一日半。
他默默地在心中念了一遍。
够了。
...
西夏大营。
帅帐之内,仁多保忠站在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已经整整四天没有收到零波山的军报了。
四天前,嵬名阿难率三千轻骑先行驰援。
按照路程,两日内应抵零波山,军报当在三日内送回。
三天前,阿藏讹庞率五千步卒随后跟进。
同样应当在昨日便有军报送回。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仁多保忠的拳头攥紧了。
零波山。
那几万石粮草是东南线数万大军的命根子。
若零波山有失,这仗便不用打了。
可他现在还拿不准。
拿不准零波山究竟是丢了,还是只是因为这场该死的大雨阻隔了消息。
这场雨太大了。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未见过这般绵长的大雨。
山道被冲毁,粮道被阻断,连传令的斥候都在山路上被泥石流冲走了好几个。
消息传递慢得像蜗牛爬,昨天发出的军令,今天都未必能送到前线。
如果零波山已经丢了,那他此刻最该做的就是立刻放弃天都山南麓所有隘口,全军退守韦州城,保存兵力,以待援军。
兴庆府已传来消息,李乾顺正在调集青唐方面的驻军和其余军司的兵力,火速驰援东南线。
只要他能保住这几万大军的主力,退到韦州城,与援军会合,这场仗便还有得打。
可如果零波山并没有丢呢?
如果只是因为暴雨导致军报传递迟缓,嵬名阿难和阿藏讹庞其实已经抵达零波山,正在加固防线,或者正在与骚扰粮道的宋军小股骑兵周旋呢?
那他放弃天都山南麓,便是在自作聪明,白白将这座经营多年的战略要地拱手送给宋人。
天都山是西夏东南线的屏障。
丢了天都山,韦州城便门户洞开。
丢了韦州城,兴庆城便再无险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