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这样,还不如让韦谅留在中枢。
王忠嗣这才听明白,韦谅刚才的那番话,竟然是在委婉的拒绝。
很多事情,涉及到皇帝的安危和宫廷秘事,王忠嗣看得很明白,但很多事情,涉及到地方权力运转,王忠嗣就不如皇甫惟明明了了。
至于说,让韦谅先委屈委屈,且不说凭什么要让人家委屈,光是韦坚和太子妃那里就不可能答应。
所以,王忠嗣想要将韦谅带入陇右的想法,注定是一场空。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安排的。”韦谅笑着拱手,说道:“以下官如今行事,陛下恐怕不会让下官脱开军中之事,下官还会在兵部任职,将来高原上若是战斗剧烈,大将军一句话,将下官调过来,是很容易的事情。”
王忠嗣眉头一挑,随即神色缓和的点头道:“你说的对。”
今年,陇右和吐蕃人之间还有一战。
兵部必然要时刻派人关注,韦谅到时候从长安到陇右,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样可以为王忠嗣效力。
坐在一侧的皇甫惟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紧紧的闭上了嘴。
低下头,他眼神好笑。
一个是自己麾下的属吏,一个是兵部监察全军的特使,这里面的区别能一样吗?
“另外!”韦谅抬头,认真的看向王忠嗣和皇甫惟明道:“大将军和节度使既然已经到了石堡城,那么今日,下官正好将石堡城移交给二位。”
“移交?”皇甫惟明诧异的抬头,问道:“石堡城的事情,你不管了吗?”
“石堡城已夺,也在吐蕃人的反扑中守了下来,接下来的,自然是将石堡城移交陇右,而末将等人,等到大将军将军功审核完毕,便要启程返回长安了。”
韦谅轻叹一声,道:“下官此来,阿耶,还有阿娘,全都不知内情,如今军报相传,内情透露,回了长安,还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在等着。”
王忠嗣目光一挑,随即有些好笑的说道:“是的,你回到长安之后,的确还有一大堆的麻烦。”
韦谅这一行,真实的目的,整个天下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情。
他家中更是一无所知。
虽然他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但这其中的风险,事后只要一看军报就都知道。
尤其,还有军功奖赏。
他立下的每一寸军功,皇帝都会奖赏,既然要奖赏,他立下的军功和风险,在诏书当中就会写明白。
瞒不住的。
韦谅低头苦笑,拱手道:“如此,石堡城便移交给陇右了,下官这就带着手下人撤出石堡城,然后在定戎城歇息一夜后,就启程返回长安,向圣人交代石堡城中诸事。”
“陇右正值大战,你就这么离开了,有些可惜。”王忠嗣摇摇头,但没办法,韦谅将皇帝搬了出来。
石堡城的事情,最关心的就是皇帝。
石堡城被重新夺回,皇帝怕是开心的要死,现在皇帝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一战的详细情形。
韦谅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长安,正是皇帝所期。
“陇右有大将军坐镇,还有诸位大将,没有合适地形,末将留下来能发挥的作用也不大,还不如让诸将尽兴些。”韦谅笑着微微拱手。
陇右有哥舒翰,安思顺,王难得这些悍将在,又有王忠嗣,皇甫惟明指挥,大军稳定不成问题。
韦谅如果再继续留下,让别人以为他要继续抢夺军功,那可就不好了。
王忠嗣微微颔首,他侧过身看向皇甫惟明问:“长蘅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皇甫惟明看着韦谅沉吟许久,终于开口道:“你少年英才,如今有鼎立大功,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有没有考虑过,将你军功中的一些稍作隐没,以让世人更容易接受。”
韦谅猛然抬头,惊愕的看着皇甫惟明。
韦谅这一次在陇右,不仅夺回了石堡城,守住石堡城,同时还单箭摧杀千余吐蕃精锐,弩断吐蕃狮象旗,弩杀吐蕃王子琅支都,杀将领没卢樨芒,从而为大军获胜鼎立关键。
这一仗之后,回到长安,皇帝必然厚赏。
是的,这一定会让他鹤立鸡群,成为众矢之的。
一侧的王忠嗣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的阿耶王海宾,起家就是太子右卫率、丰安军使、太谷县男,尤其以少年骁勇闻名陇右。
开元二年七月,吐蕃犯边,王海宾随薛讷等人出征,是为先锋,杀获甚众。
然而诸将嫉其功,遇敌围而按兵不救,最终以寡不敌众,身死战场。
薛讷率大军援救来迟,但,斩首一万七千人,从而大胜,朝中免其责。
听起来有些相似吧。
是的,和韦谅如今的事情很相似。
他在石堡城坚守,但皇甫惟明和王忠嗣将他当成了诱饵,只要他们能大败吐蕃人,拿回石堡城,那么以皇帝的性情,韦谅的生死,他是不在意的。
这就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还有王忠嗣也是年少成名,九岁便已经是尚辇奉御,忠王友,长大后,又为代州别驾,左威卫将军、代北都督,封清源县男。
可就是这样为皇帝青睐的年轻人,被人诬陷有罪,贬为东阳府左果毅都尉,后来复起。
这就是如今的大唐风气。
如今早就没有了大唐开国时期,豪迈大气,纵横四方的气魄了,军中的蝇营狗苟,从来不在少数。
如今,韦谅的风头,几乎能够比得上当年的王忠嗣了。
那么他呢。
面对皇甫惟明所言,韦谅平淡的抬头,说道:“人言,年少成名,越早越好,风流天下,方不为迟,大将军也是因为有了当年的那段经历,才有如今纵横四方的西北道行军大总管。”
王忠嗣惊愕的看着韦谅,他已经知道了韦谅要说什么。
“所以,便是有风暴,也请让这风暴来的更猛烈些,下官还承受得住。”韦谅郑重拱手,然后转身退出大堂。
王忠嗣看向皇甫惟明,轻轻摇头道:“京兆韦氏,和我等终究不同,而且看的出来,他虽有涉军事,但头脑清醒,石堡城虽然险峻,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且他也的确没有遇到真正危险,还鼎立大功,至于其他,就算有人算计,他的能力也足够摆脱,甚至反扑,加上背后的京兆韦氏,没那么好惹的。”
皇甫惟明缓缓点头,最后叹声道:“希望他能一路顺遂吧,这世道,比他想的要更凶险。”
王忠嗣侧过身,眼神冷漠。
……
韦谅平静的走出大厅,看向院中众人道:“都去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离开石堡城,去定戎城休整一日,明日返回长安。”
“喏!”众人肃然拱手,说要离开石堡城,他们没有一丝不舍,反而有一股股的轻松。
“记住,我们带来的东西,我们的缴获,全部都带上,一样不许落下。”韦谅轻轻挥手,众人立刻躬身,各自去忙。
韦谅抬头,看向头顶的大日。
神色依旧平静。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木不秀,风便不摧了吗?
被风摧倒,不过是因为你不够粗,不够高,不够强,不够壮罢了。
大唐天下大乱将至,是靠躲能躲得过去的吗?
这也是韦谅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将他军功的具体数字给出来的原因。
他要的,就是声名鹊起,名扬天下。
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
而且,这种事情,就算你躲了,别人就会放过你吗?
一辈子战战兢兢的,跟个孙子似的窝囊的过一辈子,一切掌握在别人手中,还不如趁着机会,直接赌一把。
人不狂,还是少年吗?
韦谅目光扫过整个石堡城,然后又看向山下原本狮象旗的位置,他的心一下子的就平静了下来。
右手按刀,韦谅平静的朝着石堡城外而去。
四周众人逐渐的汇聚而来。
狭径之上,韦谅一边走,一边吟道:“且听松风吟,静待桃花开;孤鸿穿暮色,寒月映高台。
生死寻常事,恩仇付旧埃;匣中三尺剑,一笑向云裁。”
诗声晴朗,心怀广阔。
声音回荡中,四周将士全部齐齐躬身,神色羡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要做兵部尚书的王忠嗣(1/3,求订阅,求月票)
马车晃动中,韦谅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色的宽大马车,身上的锦衣貂裘,中央的火炉暖光,让他在冬日的马车里,也丝毫不冷。
光线从窗外照入。
韦谅有些疲惫的坐了起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对面、阅读军报的王忠嗣。
“大将军!”韦谅看了眼窗外的峡谷山岭,还有在马车不远处护卫的四名韦家护卫,稍微安心,然后看向王忠嗣,谨慎的问道:“大将军,这是到哪里了?”
“日月山峡谷。”王忠嗣放下手里的军报,笑着道:“你从昨日正午睡到了今日午后,不仅是你,你手下的那些人,不少也还在睡,你们今日是启程不了的,索性某就带你去高原上去看一看。”
陇右。
石堡城虽然高耸,但因为日月山和青海湖的阻隔,并不能算是真正的高原。
起码在陇右,吃的小麦。
但在一山之隔的高原上,吃的就是青稞了。
韦谅对这些心知肚明。
稍微松了口气,坐稳,韦谅抬头问:“那么皇甫节度使呢?”
“他去了龙羊峡。”王忠嗣神色严肃起来,说道:“龙羊峡,是吐蕃人窥伺陇右的根本重地,必须要将龙羊峡吐蕃大营打掉,大唐才能在高原上站稳脚跟。”

韦谅的脑海中闪现出龙羊峡的地图。
黄河龙羊峡,位于日月山峡谷高原南侧出口的东南面,随时威胁大军侧翼不说,还能向下攻伐宁塞军和积石军。
位置十分的险要。
大唐拿下龙羊峡,不但可以和日月山形成犄角之势,甚至还可以接收到自黄河方向的各种援助。
原本在冬天的时候,黄河之上道路难行,补给近乎断绝,但如今,韦谅将辽东的冰车带了过来,那毫无疑问,在未来,将会有大量的猎犬和冰车出现在冰河道上,保证军前冬日补给。
为大唐立足高原,攻克高原,提供充足的后勤支援。
所以,龙羊峡的位置十分重要。
皇甫惟明亲自赶了过去。
……
“现在局势如何了?”韦谅彻底的清醒了过来。